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顾问要跟老板报备学术讨论会,问就是我的社交圈里有一群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找人程序”的Chinese留学生。
以及,我现在的风险评估能力已经可以胜任任何一家咨询公司。
不用羡慕,用命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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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把车停在内院,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我后背那件被冷汗浸透的浅蓝色针织衫。
我快步走进主楼,穿过走廊,上楼,回到那个有地暖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周姐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她用手指在我手背上敲出SOS的节奏,那个嗒嗒嗒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回响。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走到书桌前坐下。
新手机。
我掏出来,解锁,打开App Store。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 Store是意大利区的。我点开搜索栏,输入“WeChat”,出来的是一个蓝色图标的App,名字写的是“WeChat - 微信”,但下面的描述是意大利语的。评论区里有人用意大利语抱怨说“这个版本收不到消息提醒”,还有人用英语说“notifications don’t work”。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 Store默认是意大利区。我打开App Store,搜索“WeChat”,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个叫“WeChat”的App,描述是意大利语,评论里有人用意大利语写“这个版本经常收不到消息”。
不行。
我需要改地区。
我点进Apple ID的设置,找到“国家/地区”,选择“更改”。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更改国家/地区后,您将无法使用原有的商店余额,且订阅服务可能会被取消。
我没有商店余额,也没有订阅服务。唯一订阅过的东西是iCloud的50GB存储空间,上个月因为欠费已经被停了。
我点了“继续”。
然后系统让我填写新的付款方式。我翻了半天钱包,找到一张过期了三个月的中国信用卡,试了一下,不行。
我卡在这一步,足足折腾了二十分钟。
最后我放弃了改地区,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WeChat”的拼音,往下翻了十几条,终于找到了一个英文版的微信。评论只有三条,但都说“这个版本可以用”。
我点了下载。
进度条走得比蜗牛还慢。我怀疑这个庄园的光纤虽然快,但App Store连的是中国的服务器,跨国带宽慢得像在用2G网。
等微信下载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一杯泡好的豆奶,又去续了一杯咖啡。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我差点喊出一句“耶”。
熟悉的绿色图标。熟悉的“W”字母。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我招手。
登录。
账号密码我记得很清楚——虽然不常登,但密码是我的生日加学号后四位,想忘都难。
登录成功。
然后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
留学生群:一百多条消息。有人在讨论周五的聚会菜单,有人在问谁有电饭煲可以借,有人说自己从国内带了一包火锅底料,问要不要周五煮了。
小组群:十几条消息。主要是另外两个组员在讨论数据收集的进度,周姐在中间回复了几句,说“等小林子回来跑模型”。
还有周姐的私聊,一条接一条。
昨天上午九点十三分:“小林子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教授点名了。”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一分:“你作业交了没?我帮你占了个座,你下午来不来?”
昨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你没事吧?看到消息回一下。”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你是不是手机丢了?”
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林恩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
昨天晚上十点零二分:“算了,你可能真的有事。看到消息回我。”
然后今天早上的消息。
八点四十五分:“早,你今天也不来吗?”
九点十分:“作业我帮你交了,你回头请我喝奶茶。对了,教授看了你的答案,说你最后一道题的思路很精彩,问你是不是自己做的,还问你是不是之前学过高级计量哈哈哈,我说是你自己做的,教授说他下次课要请你上去讲。顺便,教授说第六章的作业你不用补交了,因为你昨天的作业已经涵盖了大部分内容,算你全勤。”
全勤!
这个词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全勤保住了,奖学金保住了,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
九点三十五分:“差点忘了,教授说下周二有个小测验,范围是第五章到第七章。你记得复习。”
十点十分:“周五别忘了带可乐!你自己答应的!”
十点二十分:“对了对了,你那个模型的结果什么时候能给我?我周末想把文献综述写完,需要你的结果作为支撑。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晚上有空,咱们可以线上聊。”
十一点零八分:“小林子你是不是又睡过去了?回消息啊!”
十一点半:“算了算了,你忙完了记得找我。数据我发你邮箱了。”
以及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看到消息了没?别装死,要是烧昏了也吱一声。”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周姐,消息收到了,不发烧了,作业的事谢了,奶茶一定请。模型的结果我马上整理一下,弄好了发你。可乐我买大瓶的,放心绝对咱们够喝。”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老板这里工作比较多,可能回消息慢,你别担心。”
门被敲响了。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开了门。
马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BOSS让你去书房。”
“……现在?”
“现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还行,挺整齐的,不用换。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跟着马可走出了房间。
还是一楼的那间书房,马可走到门前,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了进去。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表。翠绿色的眼睛正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抬头。
“坐。”他说。
我看了看他面前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默默地坐下了。
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舒服得不像话,但我完全没有心情享受,因为我的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小学课堂里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的坐姿。
洛伦佐继续看了大概十秒钟的文件,然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你今天在学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遇到了谁?”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的用词是“遇到了谁”,而不是“去了哪里”或者“做了什么”。这意味着马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汇报给他了。包括周姐,包括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甚至可能包括她用摩斯密码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咽了口唾沫。
“一个学姐,”我说,“中国留学生,比我高一届,商学院的。之前我找房子、办电话卡,她帮过我很多忙。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碰巧遇到的,纯属巧合。”
“名字。”
“周婉清,我们都叫她周姐。”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和你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算是……在这边比较熟的人。我刚来的时候她帮我找过房子,办过电话卡,还帮我介绍过兼职。人挺好的。”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很轻,“用的是方言?”
我的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这个都知道。马可应该听不懂苏州话,但洛伦佐知道那是方言。这意味着他要么懂中文方言,要么他手下有懂中文方言的人。
“对,”我说,“她老家苏州,我外婆也是苏州人,所以有时候会用方言聊天。”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她用手在你手背上敲了几下,”他说,“那是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马可连这个都看到了。
不,不对,马可当时站在三步外,周姐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按理说他看不到周姐的手。除非他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要强得多,或者他当时移动了位置。
还有一种可能,他派人黑入了大学监控。
我不能编瞎话,在这个人面前编瞎话,等于自杀。
“摩斯密码,”我说,“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摩斯密码,”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学姐,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用摩斯密码问你有没有危险。”
“对,我猜她可能把马可当成讨债的了。”我耸了耸肩,想要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事,马可是新老板的司机,顺路送我来学校的。”
“渔夫?”洛伦佐的嘴角扬了一下。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我随口编的,”我说,“为了让她别多想。马可长得确实不像渔夫,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当时实在想不出别的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他是我的私人保镖吧?我一个穷学生,哪来的私人保镖。”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呢?”
“她还问了我为什么昨天没来,作业怎么没交。”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请假在家休息。”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介于“这谎话编得还行”和“你觉得会信吗”之间。
“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他说,声音很轻,“想跟我说的?”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一个陷阱。
我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最好主动交代,不要让我来问。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有,”我说,“两件事。”
洛伦佐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说。”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在给教授做学术汇报”的语气开了口。
“第一个事情,线上会议权限。”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和周姐——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学姐——我们有一个计量经济学的课程项目,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数据分析。”我说,“项目下周要交进度报告,教授要看。我们的模型出了点问题,拟合优度一直上不去,需要线上讨论一下怎么调整。周姐说她想拉组员跟我在线上讨论一下,改一下模型,不然来不及,期末成绩会受影响。”
“然后呢?”洛伦佐问。
“然后如果期末成绩不好,GPA会掉。GPA掉的话,奖学金可能就没了——”
“林恩。”
“在。”
“说重点。”
“重点是,”我清了清嗓子,“我需要一台能正常使用微信和Zoom的电脑,以及参加线上会议的许可。会议大概一到两个小时,不会涉及任何与维斯科尼家族相关的内容,纯粹是学术讨论。”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在为了一个课程项目跟我谈条件”的微妙含义。
“第二件事呢?”他问。
我顿了顿。
这件事比线上会议难说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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