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为什么成了聚会里的‘头号明星’,问就是红烧排骨的糖色炒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张凯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眼眶泛红,说这让他想起他姥爷。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刘洋就补了一句“他姥爷还健在,上周刚给他发了红包”。
以及,被叫‘爸爸’的感觉,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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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家住在巴勒莫郊区一栋六十年代建成的公寓楼里,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壁刷着淡黄色的石灰浆,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块被磕掉漆的凹痕,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扶手的木头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出了包浆,触感光滑得像一块老玉。墙上挂着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圣母像,圣母脚边摆着一小束已经干枯的橄榄枝。
我拎着五个塑料袋爬上六楼的时候,腿已经在发抖了。马可帮我把东西搬到楼下,然后留在了车里。
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头被货物压弯了脊梁的骡子,一级一级往上挪。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听到了楼上的声音。老陈的大嗓门隔着天花板传下来,他在喊“那个蒜别全放了留一半明天炒菜用”,周姐的声音尖尖细细地插进来,说“你连蒜都要省你是要攒钱买房吗”,然后是一阵哄笑,笑声里有刘洋的沙哑和张凯的清脆,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
“小林子!你终于——”周姐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五个塑料袋上,话卡在半空中,然后她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刘洋!张凯!出来搬东西!小林子把整个华人超市搬过来了!”
刘洋从客厅里冲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穿着一件灰色文化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接过我左手那两袋最沉的,手臂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卧槽,你买这么多?超市不要钱了?”
“够你们吃的。”我笑了,“省的像之前那样你们恨不得舔盘子。”
周姐帮我把陈记烧腊的袋子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介于惊喜和责备之间的感叹。“你又去陈叔那儿了?每次去唐人街都要去他那,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子吧?”
“下次带你一起去,请你吃叉烧。”
周姐笑着推了我一把:“少来。赶紧进来,厨房等着你的排骨下锅呢。”
桌上已经铺好了一次性桌布,白色塑料薄膜上印着红色和金色的福字,福字倒过来贴着。上面摆了几道菜:刘洋做的酸辣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的土豆丝在红油和醋汁里泡着,表面撒着一小把切碎的香菜。张凯贡献的拍黄瓜,黄瓜段是用刀背拍的,断面参差不齐,蒜末和醋的味道从碗里溢出来,闻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还有一锅周姐炖了两个小时的萝卜牛腩煲,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白萝卜被酱汁浸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牛腩的筋膜炖到软糯发亮。
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老陈本人,正盘腿坐在沙发角落里剥毛豆,手指甲掐进豆荚的缝隙里,往外一掰,豆粒就蹦进他腿上的不锈钢盆里。旁边是计算机系的赵一凡,我们都叫他“赵神”,因为他能在任何人的电脑出问题时用不到三句话解决,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概是在刷GitHub。还有学艺术史的苏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用水果刀给一盘橙子雕花,橙皮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边缘还带着白色的橘络。
“小林子来了!”老陈从毛豆堆里抬起头,“就等你呢,赶紧做饭,兄弟们等着叫爸爸。”
“叫早了,”我把猪肋排袋子往厨房方向晃了晃,“等排骨上桌再叫。”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就会撞到一起。周姐已经把炒锅架上了,锅底烧得微微发青,她把位置让给我,自己退到旁边切葱姜蒜。
我系上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脸上被溅了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
我开始处理食材,猪肋排已经让超市师傅剁成了寸段,先用清水冲洗了两遍,冷水下锅,加两片姜、一截葱、一勺料酒。火开到最大,水面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往上翻涌,像一小片正在苏醒的温泉。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面开始剧烈翻滚,血沫从排骨的断面和骨缝里渗出来,聚成灰褐色的浮沫,被沸腾的水流推到锅边,聚成一圈让人毫无食欲的灰白色边缘。
我拿勺子把浮沫撇掉,动作要快,因为水一沸腾浮沫就会被冲散,重新混进汤里,那样焯出来的排骨会带着一股去不掉的腥气。
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锅里油热了,再下冰糖。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枣红色,气泡从大变小,从稀疏变密集。
我端起沥好水的排骨倒进锅里,“哗啦”一声,油花四溅,糖色的甜香和肉脂的焦香在那一瞬间炸开,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变了味道。我在颜色变成枣红色的那一瞬间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焦糖的甜香和肉香搅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炸成一片让人站不住脚的香气海洋。
“卧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发现厨房门口挤了四个人,周姐、张凯、刘洋,还有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的赵神,四个人八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锅铲。
“怎么了?”
“你这个糖色,”周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你两年不知道你还有这手”的震撼,“炒得比老陈好。老陈上次炒糖色,炒出一锅黑渣,苦得我们集体漱口。”
“老陈是学建筑的,”我把火调小,开始加调料,“我是学经济的。炒糖色本质上是一个时间序列上的状态转移问题,只要掌握好温度和颜色的函数关系——”
“闭嘴。”四个人异口同声。
周姐把我买的可乐也拿了出来,百事六罐,可口六罐,并排放在茶几上,蓝色和红色各占一半。老陈看了一眼可乐阵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啊小林子,两党都不得罪,政治觉悟很高。”
“这叫纳什均衡,”我把火调小一度,“在双寡头垄断市场中,同时购买两家产品是消费者的最优策略。”
“说人话。”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喝哪个,所以都买了。”
趁着排骨在锅里咕嘟的空档,我开始处理啤酒鸭。鸭腿剁成块,冷水下锅焯,撇浮沫,捞出来沥干。炒锅重新烧热,下鸭块煸炒。鸭皮在热锅里滋滋地往外冒油,从乳白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焦黄色,边缘微微卷起。鸭油被煸出来之后,锅底的油量肉眼可见地增加了,我把多余的油倒掉,留底油,下姜片、蒜瓣、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香料在热油里爆出香味,干辣椒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辣椒素被热油激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让人想打喷嚏的辛香。
然后倒入一整瓶青岛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倒进锅里,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麦芽的甜香和啤酒花微苦的气息混进香料的味道里。加生抽、老抽、一小块冰糖。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
番茄炒蛋,我做的顺序是先炒蛋,再炒番茄。
蛋液打散,加一小撮盐和几滴水。加水的目的是让蛋更嫩,水在高温下变成蒸汽,把蛋液撑出细密的气孔。油烧到冒烟,蛋液倒进去,筷子飞快地搅动,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成不规则的云朵状。表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时候就盛出来,余温会让它继续熟成到刚刚好的程度。然后炒番茄。沙瓤番茄切成滚刀块,厚薄均匀。锅里留底油,番茄倒进去,嗤啦一声,汁水立刻从切面渗出来,在锅底汇成一小汪粉红色的液体。
我用锅铲轻轻压了压番茄块,让更多汁水流出来。番茄的酸香混着热油的味道飘出去,连客厅里打牌的人都停了手。
“小林子,”张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那个番茄炒蛋,能不能多做一点?怕不够分。”
“知道了。”
我把之前炒好的蛋倒回锅里,和番茄汁翻炒均匀。蛋块吸饱了番茄汁,从金黄色变成了带着粉调的橙黄色。加一小撮糖提鲜,一小撮盐调味,最后撒一把葱花。关火,装盘。
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刘洋的眼睛亮了。他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块裹着红亮亮的番茄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卧槽,”他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汁,绝了。小林子你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进修了?”
“多夸点,”我潇洒地一甩头,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走回厨房,“等会儿排骨上桌还有一波。”
啤酒鸭焖了四十分钟,开盖收汁。汤汁从金黄色浓缩成琥珀色,挂在大块的鸭肉上,亮晶晶的,像给每一块鸭肉刷了一层蜜。鸭肉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肉丝顺着纹理分开,露出里面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浅褐色的断面。我夹了一块尝味道,咸鲜带甜,啤酒的麦芽香已经完全渗进肉里,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在背景里托着,不抢戏。合格。
红烧排骨也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扑上来,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酱香和焦糖甜。汤汁从刚下锅时的深褐色收成了浓稠的酱色,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泡,气泡破开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因为液体已经浓缩到几乎成糖浆了。排骨的颜色是那种深琥珀色的,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酱汁会拉出一道细细的丝。软骨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用筷子头轻轻一压就能压出一道印子。
剩下最后一道蒜蓉粉丝最简单,粉丝用温水泡软,蒜剁成末,锅里放油烧热,下蒜末炒到微黄,加生抽、蚝油、糖、水,煮开之后浇在泡好的粉丝上,上锅蒸八分钟。
陈记的卤水拼盘打开盖子就能吃。我把猪耳、牛腱、豆干码在一个白色的大瓷盘里,浇上陈叔单独给的那瓶秘制卤水汁,撒了一小把葱花。猪耳的胶质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牛腱的肌理间嵌着透明的筋络,豆干吸饱了卤汁,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塞满了铜板的小钱包。
所有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老陈第一个开口了。
“小林子,”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嗯?”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开餐馆请你当厨师。”
“谢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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