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心电图
八月的第一个周四,沈渡又跟陈槿值夜班。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值夜班了,不再需要浓茶,不再需要靠墙站着。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知道哪种病人可以等、哪种不能等,知道什么叫“稳定”、什么叫“不稳定”。这些词以前在书上是形容词,现在是判断。
晚上九点多,救护车送来一个老太太。家属说是“喘不上气”。沈渡跑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人在拼命抱住自己。她张着嘴呼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陈槿已经冲过来了,沈渡跟在她身后。护士把老太太移到抢救床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上胸口,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一,心率一百三十,呼吸四十次。老太太的三合征——端坐呼吸、口唇发绀、大汗淋漓。
“急性左心衰。”陈槿的声音不大,但很定,“呋塞米四十毫克静脉推注,硝酸甘油泵入,准备无创呼吸机。”沈渡在旁边看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还看老太太的脸。她想起书上写的急性左心衰抢救流程——坐位、吸氧、利尿、扩血管、强心。
陈槿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护士已经把药抽好了,针尖戳进留置针的接口。沈渡的目光停在老太太的手指上,指甲发绀,手背的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一张揉皱的地图。
无创呼吸机面罩扣上去的时候,老太太挣扎了一下。她不习惯那个罩子,抗拒,伸手要摘。沈渡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按住了她的手。按住了,没有松。老太太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厚而发黄,和她奶奶的手一模一样,也和赵大爷的手、那个深静脉血栓病人的手、无数个她在义诊时握过的手一样。她握着那只手,在老太太耳边说:“别怕,呼吸机会帮你喘气。你跟着它,它送气的时候你就吸。”
不知道老太太听没听到。她握着她,过了几秒,她的手松了,不再试图扯面罩,呼吸慢慢变得没那么费劲了。心电监护上的血氧从八十一升到了八十九,又从八十九升到了九十三。沈渡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天快亮的时候,陈槿在办公室写病历。沈渡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条河,河水很静,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河面上的光影飘飘荡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来的信号。她不知道那个信号是谁发的,但它在,她看到了。
“你刚才处理得不错。”陈槿没抬头,还在打字。
沈渡转过身,陈槿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你按住她的手是对的。新病人不配合,需要有人安抚。你做到了一部分。”沈渡等她继续说。她停了一下,“但你不能只安抚,你要告诉她为什么扣面罩,为什么不能摘。你不说,她不知道,她只会更害怕。”
沈渡没接话,想了很久。她说得对,她只是按住了老太太的手,没有解释;只是让她别怕,没有告诉她不要怕什么。她的嘴太笨了,不知道怎么说。但她要学,不是学说话,是学在手上忙着的时候,嘴巴也不闲着。
夜班结束。沈渡走出急诊科大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低着头,灰色的夹克,黑色皮鞋。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Polo衫男人——裴衍的助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红血丝。“沈渡小姐,裴总想见你。”
“我说过,不见。”
“裴总在医院里。他病了。”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他不是要请你工作,是想请你给他看病。”
沈渡接过信封没有拆。裴衍病了,不知道是什么病。是实话还是圈套,她分不清。能分清的是,她不能因为分不清就不去。她是医生。不是执照上的医生,是会看病的人。病人找她,她要去。
她没有拆那个信封,放进口袋。
下午,沈渡去了信封上的地址。不是鼎盛大酒店,是另一家私立医院,在城东。裴衍坐在轮椅上,不是他自己坐的,是被人推着。他的脸还是那么温和,眼角还是那么多纹,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但他的手变了,上次见到的时候,那双手干净、修长、有力。现在它们有些干枯了。沈渡看了一眼就知道什么病——帕金森。静止性震颤、肌强直、运动迟缓、姿势步态异常。他的手在抖,不是一直抖,是放在扶手上的时候不自觉地搓着,像在搓一颗看不见的药丸。
他看到她进来了,笑了一下。“你还是来了。”
沈渡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指搭上他的脉。脉弦细,尺脉尤弱。肝风内动,肾精不足。不是把脉把出来的,是她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了。手抖就是信号。
“多久了?”
“快两年了。”
“吃药了吗?”
“吃了。美多巴,效果越来越差。”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办。帕金森是不可逆的神经退行性疾病,西医没有根治办法,中医也只能延缓。她可以把脉、开方、针灸,能做的有限。但不能因为有限就不做。不能因为她没有执照就不做。
“裴先生,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效果。”
“我知道。”
裴衍看着自己搓动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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