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的生辰宴设在正厅,四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银碗银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客人来得齐整,县学的张先生和刘先生坐了主桌,旁边陪着几位族里的长辈;女眷们占了东侧的两桌,叽叽喳喳地说着府城新来的料子和今年冬天的炭价,热闹得很。
周玉兰坐在女眷主位上,穿着一件墨绿遍地金的褂子,头上簪了支赤金嵌宝的簪子,通身的气派端得稳,几位太太围着她说话,恭维的话一句接一句:“明远这孩子真争气,才多大就中了秀才,往后举人进士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不是嘛,大太太教子有方,我们这些人看了都眼热。”周玉兰面上笑着应酬,嘴上一句一句地客气回去,可她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
张妈从廊下绕过来,借着添茶的工夫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太太,江太太来了,刚进门,坐在西边那桌。我已经让小顺子在后头盯着了,有什么动静就来报。”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从容,仍旧笑着跟旁边的许太太说话,可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她不怕江太太来赴宴,她怕的是岳敬修看见江太太之后又干出什么昏头昏脑的事来。那夜粮行之后她跟岳敬修已经许久没有同房了,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却形同陌路,她懒得管他在外头的事,可在明远的生辰宴上,她绝不容许闹出什么丑事来。
男宾席那边,岳敬修正端着酒杯跟刘员外碰了一回,仰头干了,又给自己斟满了。他今日喝得比平日里急,面上已经浮起一层潮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旁边有人敬他便喝,来者不拒的,像是要把什么闷在心里的东西用酒压下去。
他正举着杯子跟赵老板说话,一个穿着短褐的小厮从桌旁经过,袖子不经意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便落在了他膝上。
岳敬修的手顿了一下,借着低头夹菜的工夫把那张纸条攥进了掌心里,若无其事地跟赵老板碰了最后一杯,放下酒杯,借着起身添酒的空当,在廊下无人处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后园假山后。”
没有落款,可那字迹他认得。
岳敬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子又热又燥的劲儿从丹田蹿上来,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了看席面上的情形——老太太正跟张先生说话,明远在另一桌敬酒,各房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没人盯着他。他又看了一眼女眷席的方向,江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了席,位置上空空荡荡的。
他把酒杯搁下,站起来说了句“去更衣”,拍了拍袍子,不紧不慢地往后园的方向走了。
没人留意他,只有张妈朝周玉兰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可面上还是笑。
女眷席这边,许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明兰旁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家常。明兰面上应着,心里头却像吊着一块石头,她在等巧儿的信儿。她看见巧儿方才已经悄悄离了席,往老太太那桌的方向去了,她的心也跟着巧儿一起走了。
许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明兰姑娘,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咱们到廊下站站?这儿人多嘴杂的,不好说话。”
明兰本想推脱,可许太太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站了起来,旁边几位太太也笑着起哄说“去吧去吧,年轻人说悄悄话”,明兰只好跟着许太太出了正厅,绕过穿堂到了廊下。廊子那头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身形挺拔,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正是许东湖。
许太太笑着把明兰往前推了半步:“你们俩说说话,我去前头看看茶点好了没有。”说完便走了,留两人站在廊下。冬夜的风从廊子那头灌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明兰笼着披风,低着头,没有看许东湖。
许东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微微缩着的肩头,忽然开口:“岳姑娘,你今日心事很重。”
明兰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许公子说笑了,我没什么心事。”
“你上回见我时,还会拿话刺我。”许东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却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你要说没心事,我是不信的。”
明兰的嘴唇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许东湖那张脸在灯影里清俊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耐心,跟她心里头那个翻墙越院、满口滚烫情话的人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出来,就要把自己憋死了。
“许公子,我今日跟你说实话。我心里头有一个人了,不是许公子。我这个人认定了就不会改,旁的再好,我眼里也装不下。”
许东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微微深了一些:“你真是我见过最不会撒谎的人,要去做什么事,就去做罢。我不拦你。”
他说完转过身去,面朝着廊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把折扇展开来,像是在看扇面上的字。
明兰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瞬,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酸暖,可她来不及多想,转身提着裙摆快步往正厅的方向走了。
正厅里,巧儿已经走到了老太太那桌。
老太太正跟明远说着话,问他县学里功课紧不紧、最近有没有新作的文章,明远一一答了,态度恭谨。巧儿凑到老太太身边,弯下腰来,脸上带着一副又急又不知道怎么办的神情:“老太太,大伯他……好像喝多了,在后园那边发酒疯呢。我方才路过假山那儿,听见他在跟什么人嚷嚷,怕惊着了别的客人,您要不要去看看?”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岳敬修喝多了发酒疯,这种事传出去丢的是岳家的脸面,更何况今儿是明远的生辰,满堂的客人都在:“又喝多了?多大的人了,在儿子的生辰宴上闹什么闹。”
她说着站起来,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明远,“明远,你去不去?”
巧儿连忙又补了一句:“明远表哥最好也去,大伯父喝多了说话没个轻重,旁人劝不住,明远表哥说的话他兴许还能听一听。”
明远便也站起来,跟着老太太一道出了正厅。
巧儿跟在两人身后,走得不快不慢。
陆云雯看着老太太和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今夜有什么蹊跷。
夜风从廊子深处灌过来,吹得满院子都是干冷的气息。
后园的假山后头,岳敬修和江太太正贴着石壁缠绵。
冬夜的假山石凉得透骨,可两人身上烧得滚烫,谁也顾不上那点寒意。江太太的斗篷被岳敬修蹭开了大半,岳敬修的一只手探在她衣襟里头,指腹揉着她胸口,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江太太仰着头靠在石壁上喘着,两只手攀着他的肩,嘴里含含糊糊的哼声断断续续地往外溢。
岳敬修的嘴唇从她嘴角滑下去,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江太太浑身猛地一颤,指尖掐进了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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