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琴坐在角落里的绣墩上,面前也有一盏茶,看着正厅里围坐成一团的那些周家人,周老太太拉着明兰的手絮絮叨叨,刘氏在旁边添茶,又有丫鬟端了热汤进来——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暖融融的一团和气。
周玉兰坐在她母亲身边,嘴角那层笑从进门起就没有断过,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包裹着,从头到脚都舒展了。
钱玉琴低头看了看自己茶杯底,有些入神了。
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三岁,母亲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好好照顾你哥和你爹”,她哭着点了头。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能照顾什么?父亲整日在外头应酬,哥哥在书院里读书,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嫁进了岳家,生了三个儿子,可那种“没有人在意我”的滋味从来没有真正散干净过。
巧儿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凑了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姑妈,你发什么呆呢?茶都凉了。”
钱玉琴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茶果然没有一丝热气了。
她笑了笑:“没什么,想事情呢。”
她抬头看了看巧儿那张年轻鲜活的脸上带着不加遮掩的好奇和欢喜,伸手替她拢了一下鬓边散下来的碎发,“你先去玩吧,不用管我。”
巧儿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又跑去跟明兰说话了。
*
明兰在周家养了几日,风寒终于退干净了。
周老太太让厨房天天炖鸡汤、银耳羹、莲子百合粥,换着花样往她屋里送,把明兰补得脸色终于又透出红润来。腊八那日一早,厨房里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糯米、百合、栗子,八样东西熬得稠稠的,出锅时撒了一小把干桂花,满屋子甜香。
周玉兰亲自端了一碗送去明兰屋里,看着她吃了大半碗,又替她把被角掖好,又叮嘱了几句“别急着下床”“多穿件衣裳”才起身走了。
巧儿耐不住性子了。
她在周家闷了好几日,每日不是绣花就是跟明兰说话,早就想出去逛逛了。
腊八这日一早就跑来了明兰屋里,连门都没敲就掀了帘子进来,盘腿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支着下巴:“明兰姐姐,咱们出去走走吧!杭州的腊八节可热闹了,南城那边有庙会,卖糖人的、卖花灯的、还有耍猴戏的,比崇德县好玩一百倍。我在屋里闷得都快长毛了。”
明兰正靠在床头喝剩下的半碗粥,闻言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可我娘说让我多歇几日,外头风大,怕我再病了。”
巧儿摆摆手,凑近了些:“你风寒好了都几天了?昨儿你不还去院子里走了两圈么?出去走一走,透透气,比闷在屋里强。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想出去——翠儿也想出去吧?”她转头看了翠儿一眼。
翠儿正站在旁边收拾碗碟,被巧儿忽然点名,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连忙点头:“姑娘,腊八的庙会是杭州一年里头最热闹的,卖什么的都有。老太太这几日忙着应酬,也顾不上姑娘,您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明兰还是犹豫,巧儿便拉着她的胳膊晃了起来:“去嘛去嘛!我上回听周家嫂子说南城有家铺子的藕粉桂花糕是杭州一绝,咱们去买来尝尝。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咱们俩一块儿,有说有笑的多好啊。”
她晃得明兰手里的粥碗差点洒了,明兰连忙把碗递给翠儿,被巧儿晃得笑了起来,终于点了头:“好好好,我去,你别晃了。”
两个姑娘便去正厅找周玉兰。
周玉兰正跟刘氏说着话,面前摊着一摞腊八节要用的年礼单子,见两个姑娘进来便住了口,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明兰被巧儿推着往前走了半步,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娘,今儿腊八,南城有庙会……我跟巧儿想出去逛逛……”
周玉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风寒才好几天,出去吹了风又病了怎么办?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天暖和了再说。庙会年年都有,你急什么?”
“可我在家闷了好几日了……”明兰的声音越说越小。
周玉兰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坐着的钱玉琴忽然开了口:“大嫂,我多句嘴。”
周玉兰偏过头来看她,有些意外,钱玉琴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窗边的光线里,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的气韵。
她看着周玉兰:“两个孩子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了,明兰眼看着就要出阁,巧儿也定了亲了。往后嫁了人,上有公婆下有姑嫂,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松快的日子?趁着如今还没出门子,让她们多玩几日,往后想起来也是个念想。”
“再说了,明兰病才好,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比闷在屋里强。你跟着一块儿去就是了,怕什么?腊八的庙会我也好些年没见过了,你若是放心不下,让我跟巧儿陪着明兰一道去,我看着她。”
周玉兰听了这话,看了钱玉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意外,钱玉琴平日里跟她不是掐就是斗,难得有这样温温和和替她女儿说话的时候。
“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往后嫁了人就没有几日松快日子了。”
她自己也从那时候过来的,想起自己出嫁前的那年腊八,她跟几个闺中密友去逛过庙会,买了一串糖葫芦、一盏兔子灯,在街上跑得发髻都散了,回来被母亲骂了一顿。如今想来,那竟是这辈子最后一回那样肆无忌惮地笑了。
她把茶盏搁下,沉默了一瞬,心口那一处软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吧。不过天黑前得回来,多穿件衣裳,把披风裹严实了。”她说着看了翠儿一眼,“你跟着,仔细照看姑娘,别让她在人堆里挤着,别让她吹了风。”
巧儿欢喜地“呀”了一声,拉着明兰就往外跑。
明兰被她拽着跑了半步,回头看了周玉兰一眼,又看了钱玉琴一眼。
那两人的目光落在两个姑娘的背影上,像是透过她们在看从前的自己。
*
腊八的杭州城热闹得不像话。
南城庙会从街口一直延伸到河岸边,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各个摊位上冒起来,把整条街熏得暖烘烘的。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明兰和巧儿几乎走不动路,两人手拉着手在人缝里穿行,巧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指着左边说“那个糖人捏得好”,一会儿指着右边说“那个花灯好看”。
“明兰姐姐你看那个!”巧儿忽然拽了拽明兰的袖子,朝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努了努嘴,“那个师傅捏的猴子还会翻跟头呢!”
明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正拿一块琥珀色的糖稀在指尖上翻飞,三两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又在猴子的尾巴尖上蘸了点红颜料,往竹签上一插,那只猴子便翘着尾巴稳稳地立在签子上了。
周围几个小孩子拍着手叫好,巧儿也挤过去,掏了两文钱,对那师傅说:“老伯,给我捏一对鸳鸯!”
老头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小姑娘要成亲了?”
巧儿的脸腾地红了,跺了一下脚:“您捏就是了,别多问!”老头子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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