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坐落于上京东北角,高墙巍峨,墙垣又高又厚,青砖被岁月浸得发黑。狱内终年不见多少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铁锈与霉土气息。
苏清晏被押入牢中,身上官服早已被剥去,只余下单薄的里衣。
牢中光线昏暗,只有高墙顶端一道窄小的天窗,漏下一点点稀薄天光。
狱的黑暗,不止是不见日光的囚室。
铁链扣在双腕,铁镣沉重,每稍微一动,金属便磨破皮肉。稻草铺在潮湿地面,便是她的卧榻,潮湿寒气顺着地面稻草往上钻,浸透单薄里衣。空气中弥漫霉味、铁锈、还有不知名腐朽气息。
同牢房还有其他待审囚犯,隔三差五,便会听见隔壁牢房传来审讯惨叫。
苏清晏虽内心坦荡,可身处此地,依旧免不了压抑。
她一遍一遍复盘整个诊治过程。药方、煎药、送药入内,每一步在脑海反复推演。她确定自己药方无错,可物证确凿摆在御前。柳嵩位高权重,想要颠倒黑白易如反掌。
她不怕自己身死,只是放不下两件心事。
一是父亲苏懋之和整个苏家。自己获罪,极有可能牵连父亲半生清誉,苏家一门都会蒙受污名。
二则便是温疏阑。柳家既然构陷自己,必定不会放过她。以温疏阑一介伶人的身份,面对柳家滔天权势,几乎没有反抗余地。
千万,千万不要为了她,冲动行事。苏清晏在心底默默祈愿。
牢狱之中没有计时的器物。分不清白昼黑夜,只能依靠高墙天窗那一缕光线明暗变化粗略判断时辰。
日子缓慢难熬。她靠着医者自持的心性,闭目调息,稳住心神。
牢外,林荞的处境同样艰难。
小姑娘一腔热血,四处奔走鸣冤。拿着苏清晏留下的医案底稿,拜访太医院诸位院判,登门官员府邸。可一听见案子牵扯“谋害太后”的罪名,所有人都面露惧色,闭门不见。
林荞堵到一位曾经受过师姐恩惠的官员府邸门前,苦苦哀求,反倒被府中仆役呵斥驱赶。回到惠民医局,她躲进药库,抱着药包无声痛哭。
她恨自己人微言轻,空有一腔情义,什么也做不到。
苏懋之看见林荞这般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一边联络同僚准备联名上疏,一边也暗中派人,留意柳家动向,同时派人悄悄照看城西温疏阑的小院,防止柳家抢先下手加害。
牢狱之中的苏清晏,并不知道外面家人与朋友正在拼尽全力营救自己。
漫漫长夜,天窗的光线彻底暗下去,便是深夜。
牢狱之外,天寒地冻。
刑部衙署的朱漆大门庄严肃穆,侍卫持刀守在门前,寒气逼人。温疏阑一身素色衣衫,跪在衙署门前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寒风如刀,割过脸颊。她手里拿着状纸,一遍遍请求递状鸣冤,可刑部官员慑于柳嵩的威势,根本不肯接见一个梨园伶人的诉状。
侍卫几番驱赶呵斥,她也不肯起身。膝盖跪在冻硬的石板上,不过半日,裤脚之下,皮肉已经磨破,鲜血渗出来,黏住布料。
阿柿站在一旁急得泪流满面,几番劝说,温疏阑只是摇头。
金团不肯离开主人,便蜷跪在温疏阑身侧,把身子紧紧贴住她的脚踝,用自己一身绒毛替她抵挡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意。外头人声嘈杂,只要有官差上前呵斥推搡,金团便弓起脊背,对着来人发出威慑的哈气声。
白日就这样耗过去,夕阳沉落,夜幕笼罩上京。刑部衙署大门关闭,不再受理任何诉状。
告官无门。
温疏阑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剧痛钻心,几乎站不稳身子。她抬眼望向诏狱的方向,那片黑沉沉巍峨高墙,隔了数条街巷,遥遥矗立在夜色里。
“阿柿,我们去诏狱墙外。”
阿柿大惊:“班主,那里是禁地,不许闲杂人靠近!”
“我知道。”温疏阑声音沙哑,眼底一片通红,“我不见她,我只想让她知道,外头还有人,没有放弃她。”
夜色深沉,冷月挂在檐角。几人绕开巡夜兵丁,借着街巷屋舍的阴影,悄悄靠近诏狱外墙之下。
高大的青砖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墙内是不见天日的囚牢,墙外是凛凛寒风。墙头上有兵丁来回巡守,不许普通人靠近半步。
温疏阑远远寻了一处高墙的死角,此处墙基下杂草丛生,巡夜的兵丁极少过来。
她站在寒风之中,喉间因为连日忧思、白日的哭喊请愿,已经肿得厉害。
深吸一口气,她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锣鼓,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夜风掠过街巷。正是那一支《旧阑曲》里,破庙相逢的旧调。
荒庙寒灯照影单,此生逢君是偶然。
灯前不辨来生路,只把今宵当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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