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送回边城时,城里最初甚至没有多少人敢信。
直到第二封、第三封军报接连到了,直到守城士兵将新换上的旗帜插上城楼,直到那些原本因战事而闭门的铺子重新开张,百姓们才渐渐回过神来。
原来真的打赢了,而且赢得这样大。
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酒肆里原本卖不动的烈酒,几乎一日便卖空了半数。几个在边城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坐在屋檐下,听着说书人讲谢凛如何在山道上生擒北狄新王,听着听着,竟有一人悄悄红了眼。
“好啊。”老人低声道,“这个冬天,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些年北境太苦了。
每年入冬,粮价涨,车马少,北狄游骑还时不时往南扰。村里的年轻人去当兵,能不能回来,全看命。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年年加固院门,习惯了听见马蹄便心惊,也习惯了在冬日里将仅剩的一点粮食藏得严严实实。如今忽然听说北狄王被擒、南线连失数寨,这样的好消息反倒叫人一时不敢尽信。
可不管如何,边城总算真正热闹了一回。
而消息一道道送到京城时,朝中最初也是一片哗然。
“北狄王被生擒?王庭内乱?南部五营已降?”
几封军报摆上御案,皇帝看了又看,甚至亲自将其中一封重新展开,细细核过印信。
待确认战报无误后,他沉默许久,随后忽然大笑出声:“好!好一个谢凛!”
大晟与北狄纠缠多年。每到冬季,北境百姓最怕的便是北狄骑兵趁着粮草不足南下劫掠。历代将领守多攻少,便是偶尔大胜,也不过逼退数十里。像这样直接擒下北狄国主、趁乱打散王庭诸部,几乎将整个北狄打到再无力南顾的局面,大晟立国以来都没有几回。
于是封赏圣旨一封接一封往北境送,前线诸将按功晋升,伤亡士卒加倍抚恤,北境军全军赏银。
至于谢凛——原本已经是镇北将军,再往上赏,连朝中都犯了难。最后皇帝索性赐金、赐田,又添食邑,连京中那座原本便不小的将军府都重新扩了两进。
更出人意料的是,圣旨里还专门提到了姜荞歌。说镇北将军夫人姜氏,身陷敌手,不屈于胁迫,设法诱使北狄新王进入伏击之地,助成擒王之功。
那大臣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这……将军夫人?”
旁边人凑过去一看,也怔住了。
“姜家的那个姑娘?”
“就是先前奉旨赐婚给镇北将军的姜氏?”
“不是说身子极弱么?”
“身子弱,和胆子大又不冲突。”
“可这……这可是北狄国主啊。”
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
皇帝当初赐婚时,自然也听过不少关于姜家姑娘的传闻。说她娇,说她弱,说她三步一喘、五步一咳,恐怕连北境半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如今倒好,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竟被卷进了边境战事,还帮着谢凛把北狄新王给抓了。
皇帝越想越觉得有趣,最后索性笑道:“朕这桩婚,倒真赐对了。”
赏珠玉,赏锦缎,又赐下一柄只有宫中女眷才常用的白玉如意。
这一道赏赐传出去后,京里顿时炸了锅。从前那些说姜家病美人嫁给谢凛,怕是一阵边关风便能吹没的人,如今全都换了说法。有人说谢将军命硬,偏偏娶了个胆子比谁都大的小夫人。也有人说姜家姑娘看着娇弱,真遇到事,却能把北狄王都引进谢凛布下的局里。
最夸张的版本传到后来,已经变成——镇北将军夫人一碗葱白粥识破北狄细作,又孤身深入敌营,亲手设计擒王。
等这故事再往南传几个州郡,恐怕就快成姜荞歌一人提剑杀进北狄王庭,把赫连珩绑回来交给夫君了。
整个大晟上下一片欢腾,北境百姓甚至开始提前庆贺,边城酒肆里日日有人讲山道伏杀。说到谢凛如何冲阵,便拍桌,说到夫人如何里应外合,便有人叫好。仿佛那两个人已经成了说书人口里最适合拿来讲的传奇夫妻。
听得台下一个个热血沸腾。
只有几个真正见过姜荞歌的边军士兵,坐在角落里,神色渐渐古怪起来:“你说……夫人身披白衣,立在万军之中?还伸手一指,就叫北狄王俯首?”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半晌,其中一人才慢慢道:“可咱们夫人……上回在伤兵营多站了半个时辰,孙军医都差点把她轰回去。”
旁边人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听着威风便是!”
众人笑成一团。
可这些热闹,与当事人显然没有太大关系,因为姜荞歌已经整整五日没被允许下床了。
“我已经好了。”
“嗯。”
“昨日也没发热。”
“嗯。”
“孙军医都说我可以走动了。”
“他只说可以下床。”
谢凛坐在桌边看军报,连头都没抬一下:“没说你可以去伤兵营待半日。”
姜荞歌气得瞪他。
谢凛根本不看,这人近几日像是忽然长了一颗铁石心肠,不论姜荞歌怎么说,答案都只有一个——养着。
她被掳那几日原本便没休息好,后来又中了两回药,山道上还颠簸一场,人救回来当夜便起了热,虽然不算严重,可谢凛脸色当场便沉得像要杀人。从那以后,姜荞歌便被牢牢按在床上,前两日甚至连下榻都有人盯着。
她想去窗边坐坐,谢凛说天冷。
她想去院里晒太阳,谢凛说风大。
到了第三日,姜荞歌实在被管得受不了,趁他去营里议事,偷偷跑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结果也不知哪个没骨气的亲兵去告了密,谢凛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只冷着脸往床边一站,姜荞歌自己便乖乖回去了。
如今总算熬到第六日,孙军医亲口说,可以适当走动。
姜荞歌几乎是得了赦令,谢凛早晨刚出门,她便换了衣裳,披好斗篷,抱着手炉直奔伤兵营。脚步快得婢女在后头连喊几次“慢些”,都没能真正拦住。
等她掀开伤兵营门帘时,里头几个正在喝药的伤兵齐齐抬头。
片刻后。
“夫人!”
那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孙军医正在低头写东西,被震得手中笔尖一歪,当即黑了脸:“喊什么?嗓子都好了是不是?”
众人立刻闭嘴,姜荞歌却笑了。这几日闷在屋里,如今重新闻见伤兵营里这股药味,竟都觉得亲切。
“孙军医。”她笑眯眯走过去。
孙军医上下打量她一眼,脸色倒还满意:“看着是比前几日像个人样了。”
这话实在不像夸人,可她已经习惯了,孙军医给她搭了搭脉,确认无碍后,才勉强允许她在旁边坐一会儿。
恰好有人送来一筐边镇买到的晚桃。伤兵营里人多,东西不够分,孙军医干脆挑了几个最软的留给伤势重的人,又顺手塞了一个给姜荞歌。
于是没过多久。
堂堂新晋“擒王有功”的将军夫人,便坐在伤兵营的小板凳上,抱着一只桃子慢吞吞地啃。
孙军医坐在旁边,看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所以,这真是你们两个早就计划好的?”
姜荞歌啃桃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孙军医啧了一声:“老夫这几日光听人说,就听了七八个版本。有说你一早看出那小子是北狄王的。还有说你故意让他把你掳走,为的就是直捣北狄老巢。最离谱的那个,说你在马车上便已经同将军用暗号商量好了山道埋伏。”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翻了个白眼:“老夫寻思你要真有这本事,当什么将军夫人,直接去兵部算了。”
姜荞歌没忍住笑:“哪有那么夸张。”
“那到底怎么回事?”孙军医追问。
姜荞歌低头咬了口桃,桃子不算特别甜,却水分很足。她慢慢咽下去,才道:“一开始当然没有计划,我是真被阿隼骗走的。”
孙军医胡子抖了一下:“后来呢?”
姜荞歌想起那夜谢凛将她从小院里救出来,也想起自己说“我想跟阿隼回去”之后,那张瞬间黑得不能再黑的脸,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后来……我觉得若直接回来,有点可惜。”
孙军医:“……”
他盯着姜荞歌,半晌:“可惜?北狄王都把你绑走了,你觉得直接回来可惜?”
姜荞歌有些心虚地咬桃:“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已经是王。”
“那也一样!”
孙军医差点吹胡子:“你这身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那小子能第一次给你下药,就能有第二次。真出了事怎么办?”
“所以谢凛一开始也不同意。”姜荞歌老老实实道。
“何止不同意,”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听完以后,差点把我直接打昏带回来。”
孙军医一愣,随即竟点了点头:“一点不奇怪。”
姜荞歌:“……”您到底站哪边?
孙军医又问:“那他后来怎么舍得放你回去?”
这一问,姜荞歌安静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吃了大半的桃子,半晌才轻声道:“因为北狄这些年越来越猖狂,尤其入冬以后,边境百姓最难过。他们抢粮、抢牲口,有时村子里的人来不及跑,连命都会丢。”
这些事,她来边城后听过许多,从前只是故事,来了以后,才知道都是真的。
“阿隼既然是皇子,又正好赶上北狄王位争夺。若真有机会一举解决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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