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林微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知道8月9号那天完整的经过。
不是"他会死"这个笼统的结论——是那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他的每一步是怎么走的。从醒来开始,从早上的第一个念头到楼顶的最后一步,中间所有他前世刻意忽略的细节、他让自己假装忘记的瞬时感受,他需要全部翻出来,找到它们互相串联的方式。因为陆沉每过一天都在减少,他等不到"慢慢来"了。如果第三轮是最后一轮,他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知道所有的细节。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他在黑暗里平躺着,闭上眼睛,开始往回追溯。他先从外圈开始——那天的天气、空气里的味道、手机上的时间。然后他往里推一层,进入那天的具体感受,一种持续的、空洞的、什么也填不满的疲惫感从胃部的位置往上蔓延,像一根细线被慢慢拉紧,把身体里所有站得住的东西都收走了。他的呼吸慢下来了,心跳从平稳变成略快,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向外抽走某种东西。然后他进入了最内层——那天早上的画面、站在窗边看出去的那一幕、他踩上护栏的细节。当他的意识即将触及"迈出脚"那一刻的时候,他的太阳穴猛地一抽。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突然弹了一下,整个右脑的神经末梢同时亮了起来。痛,但不是普通的头痛——是一种更深的、从颅腔内部向四周扩散的炸裂感,沿着颞骨根部的缝隙往下延伸,像电流走错了路线,连接了不该连接的区域。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从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手腕、小臂。他想把它们按住,但他的左手也动不了了。两条胳膊同时开始痉挛,整个人像一条被拧紧的毛巾正在被反向旋开。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断裂。身体还在抽动,但"我"被推到了一个很远的位置,像从屏幕前退到了房间的另一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变快、变浅,听见喉咙深处发出一种陌生的、被挤压的声音,像一只口子被堵住了的容器在持续振动。最后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
林微醒来的时候,视野是模糊的。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发出持续的嗡鸣声。他花了大约五秒才辨认出自己躺着的地方——校医务室的床。白色的隔帘在床尾拉了一半,空气里有碘伏和消毒水的气味,像他重生第一天在走廊里闻过的那种味道。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还在,能握拳,指尖能触到掌心,动作是完整的。左臂也能动。腿也能动。身体控制权已经回到他自己手里了。然后他偏过头,看见陆沉坐在床边。他的动作很安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和之前那天晚上在走廊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肩膀是绷紧的,比平时高了大约两指的距离。帽沿底下那半张脸的线条收得很紧,像一张被拧到头之后还没有松下来的发条。
他看见林微的视线移过来了,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像是还不确定自己说的话需要以什么音量来承接此刻的安静——然后他才开口:"你抽了三分半钟。"
"……我怎么了?"
"你用记忆了。用量超过了你能承受的阈值。"陆沉的声音很稳,但林微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刮了一下——像在控制某个正在往外冒的东西。"你失去意识之后我们把你送到了这里。校医给你打了镇静剂。现在过了大概三个小时。"
林微重新闭上眼睛。颅内还有残余的钝痛,像风暴过后的残留海浪,还在慢慢地撞击岸边。他的喉咙是干的。他想起自己今晚在做的事——他在往回追溯8月9号。他在试图找到那天全部的时间细节,试图在陆沉的减少加速之前提前预判所有可能的岔路。他翻得太深了,深到了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部分。
"你是在找8月9号那天的事,对吗?"陆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微没有否认。
"你在找它,想提前知道所有的细节。这样你就能提前预备好所有的安排和退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前置到不需要调用记忆就能应对的位置。"
"是。"
"你找到多少了?"
"走到迈出脚的那一步。"林微说,"然后我断片了。我走到那个动作之前的地方就停了。"
陆沉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指尖搭在床沿的金属边框上,冰凉的金属接触面和指尖的温度交替在一起,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感觉到。"那一步你不用找。你走不到那一步。第三轮你不会走到那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抽了三分半钟,你还在问我问题。"陆沉说,"你如果打算走那一步,你不会在床上醒来之后先确认自己还能动。"
林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裂缝从灯座出发,向左延伸,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慢慢握紧了,又松开了。"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第三个问题你只答了一半。代价是你自己在付——那代价是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但他把一只手从床沿上抬起来。他把卫衣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那一块皮肤在日光灯下颜色偏灰白,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将近一个色号,像一片已经被擦淡了的铅笔画。靠近静脉血管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颜色更浅的条纹,约两指宽,从手腕外侧延伸向小臂中段。那条纹和皮肤之间的分界线是模糊的,像一块正在被缓慢擦除的痕迹,边缘还在不断向外蔓延,而中间的部分已经近乎透明。
"这是代价。"陆沉说。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内侧的那一片区域。"每过一天,它都会变宽一点,像一小块正在从边缘开始消失的拼图,方向从四肢向躯干缓慢推进。如果有一天它扩展到了胸口的位置,那个时候就会彻底消失。"
林微躺在病床上。他看见陆沉放下袖子的动作——平缓的、没有犹豫的,像在做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但他的肩膀在放下袖子之后仍然比平时高了半指。"你每次说'少'的时候,指的就是这个。"
"对。"
"它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第一轮结束之后。那天晚上我发现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颜色不对的地方,像被橡皮擦过。第二天那块区域变宽了。之后每天都在变宽。"
"第一轮到现在,扩了多少?"
陆沉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上,平放在床沿上。从手腕开始向上到小臂中段再延伸到肘部内侧,那条淡色的条纹在日光灯下沿着静脉的走向缓缓蔓延开去。"现在差不多到这里的区域了。"
林微看着那条几乎透明的边界线,它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种偏凉的白,像一层正在缓慢消退的霜冻。他忽然明白了他之前一直在观察却理解不了的东西——顾夜的体温为什么持续下降,镜子里的缺失区域为什么在扩大,那些东西全部来自同一条线。而那一边正在往胸口的方向推进,像一条漫长而缓慢的河流正在向主干道收束。"你能感觉到它在扩吗?"
"不能。有时候会有一种皮肤表面变薄了的感觉。但是大部分时候感觉不到。"
"那它推进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吗?"
陆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指重新搭在床沿上,金属边框的温度透过指腹渗进来。"会。越靠近躯体中心,推进的速度越快。"
"如果扩到胸口——"
"那这一轮就会结束。"
林微的手在被单下面攥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潮湿的、温热的,像是身体在试图用自身的温度来抗衡某个正在内部冷却的过程。"如果三轮结束,你会消失。"
"会。"
"但你说过我活下来之后你少到多少都无所谓。"
"对。我说过。"
"那如果你消失了,还算无所谓吗?"
陆沉偏过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日光灯下交汇,距离很近。林微的喉咙还是干的,但他已经忘记了渴。他看着陆沉手腕内侧那片被遮住的区域,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道线条划过皮肤表面的画面。如果他什么也不做、只是走到8月9号然后用某种方式活下来——陆沉会消失。如果他试图阻止那条线继续延伸、试着让陆沉留下——他可能会走不到8月9号。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只是方向不同。他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感受到自己正在被这两条方向相反的路向两端同时拉扯,像一根被系在两棵不同树上的绳子,正在被同时收紧。
"如果8月9号我活下来了,"他说,"而你消失了——那算我活下来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林微脸上移开,落在床尾那扇窗户上。窗外五月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的排列在他那个高度看起来格外清晰。那些星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消失而改变位置。但它们会留在那里。像被记住的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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