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他们并排坐着。窗外的田野在五月的午后连成一片流动的绿色,林微偏着头看窗外,余光里是顾夜搭在膝盖上的手——握着那幅叠好的画,指腹压着纸面边缘,关节泛着偏白的颜色。车厢里没有别人,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白噪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那幅画的?"林微问。他问得很轻,像怕打破什么东西。
"晚上。你走的那天晚上。"顾夜说,"回到住处之后画的。"
"画了多久?"
"画到天亮。"
林微没有再问。但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在成形——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坐在一盏灯下面,握着炭笔,在纸上描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那个画面从他的左边侧面浮现出来,清晰得不像想象。他闭上眼停了几秒。车上的日光灯在他闭眼之后还亮着,穿过眼皮投下一层温热的橙红。
公交车到站后他们走回学校。路上有一段路是沿着操场外面的围墙走的,围墙一侧种着一排杨树,五月的叶子很密,筛下来的光点落在路面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像一整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碎金。林微走在顾夜右边半步的位置。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说:"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你今天能回答吗?"
顾夜也停下了脚步。杨树的影子从他们脚边流过,碎金一样的光点轮流经过他的肩膀和帽子边缘。"你问。"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不是'顾夜'。你跟我说过这是假名。"
风从杨树那边吹过来,把顾夜卫衣帽子边缘的线头吹得轻轻晃动。他把目光从林微脸上移开,落在围墙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上。"……叫陆沉。陆地的陆,沉下去的沉。"
林微把这个名字在舌尖含了一下,像是确认它不会消失,像确认它确实是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被记住、被呼唤、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写在纸面上的名字。"陆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把一块石头放进水里,看它沉到河床的位置,然后记住它落下去的那个位置。"第二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不是'顾夜'。你跟我说过这是假名。"
"陆沉。陆地的陆,沉下去的沉。"
"你现在告诉我了。"
"现在告诉你了。"顾夜偏过头看着他,"第一轮你走之前我也告诉过你。你听见了。第二轮你走之前我再说了一遍,你转回头看了我一眼。第三轮——现在是第三遍。"
"第一轮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在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第二轮呢?"
"你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第三轮——"林微停了一下,"我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楼梯口,没有门。我可以把你的名字记住。"
陆沉。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确认一个坐标轴上的固定点。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把我送回2016年的代价——是不是你自己在付?"
顾夜没有回答。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响着,风吹过叶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整条路都在翻动一本很大很厚的书。过了很久——久到太阳被一片云遮住又移开了——他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来:"是。"
"你每一轮都在少,对不对?"
"对。"
"你少到最后会怎么样?"
"会变成那幅画里的样子。"顾夜说,"但那是终点。终点之前还有一段路可以走。"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代价是你自己在付。"
"告诉你了你就不用走了。"顾夜的目光从砖缝里的那株野草上移开,转回林微的脸上,"你会停在原地,想办法让我多留一轮。然后你就走不到你该走的位置了。"
"我该走的位置是什么?"
"是能让你自己活下来的位置。"
林微站在杨树影子的边缘,脚边落着一片被太阳照亮的杨树叶。他看着顾夜侧过来的脸,帽沿下面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他脸上那层偏白的皮肤照得像一张即将完工的底稿。他想起那天陆沉在食堂里说过的"我在变少"。想起那天镜子里的右肩外侧那块雾状区域。想起体温数据从35.2一路降到34.7。每一个数字都在同一个坐标轴上持续地下降,像一条匀速下坠的线,而他正在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将他送回2016年,送回自己原本会错过的那些时间。
"如果三轮走完了,"林微说,"你会怎么样?"
"会停在一个位置。"
"什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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