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缓缓停下,严女史低声提醒:“殿下,到显阳殿了。”
裴少帷浅眯了一觉,被这一声叫醒,迷迷糊糊摸了摸后脖,僵得跟落枕了似的。
她下车时腿一软,侍女赶紧扶住,裴少帷站稳了抬头一看,朱漆大门比她家正堂门还高出一截,门额上悬着一块匾,漆色深沉,金漆写着“显阳殿”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名家手笔。
裴少帷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就是她的未来宿舍了。
正殿里的帷帐已经设好,帐是绛色的,用金线绣着云纹,四角垂下流苏。帐内是一张宽大的卧榻,榻上铺着锦衾和绣枕,衾被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帐前设两席,一东一西,相对而置。席上各有一张小案,案上放着酱、肉酱、三俎,除此之外,就还有一对合卺,以及四只酒杯,均以乌漆涂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裴少帷一屁股坐在软凳上,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听见外头唱道:“陛下至——”
那一声又尖又亮,惊得她赶紧把手收回来,端端正正坐好。
燕铎进来时,殿内已站了不少宫人,尚食官、尚仪官、侍从、女史,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他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那目光平平地扫过去,所过之处人人低头屏息。
裴少帷默默收回目光,心想:这就是暴君的压迫感,出场自带降温效果。
然而严女史不愧是太后严选,殿中气氛僵到结冰,她还能端着一张不卑不亢的脸,站出来朝帝后各欠了欠身:“请帝后盥洗。”
话音落下,早有宫人端上铜盆,盆里的水是温的,撒了香料,表面浮着几片新摘的兰叶。裴少帷把手浸进去,泡了会儿,觉得水温刚好,差点想多泡一阵,严女史的眼神飘过来,她识趣地把手抽出来,拿巾子擦干,端端正正坐回席上。
燕铎洗手倒利落,三下两下擦干,随手将巾子丢回铜盆,溅出水花,严女史没敢说什么。
盥洗毕,她侧身退开半步,目光转向一旁候着的尚食官。尚食官会意,上前一步,躬身唱道:“请帝后进馔——”
她抬了抬手,身后三名宫人便端着食盘鱼贯而入。头一人端的是一碟酱,酱色浓亮,浇了香油,旁边搁着一小碟韭菜,第二人端的是肉酱,红褐色的肉糜捣得细细的,上面撒着细碎的葱白,第三人端的是三俎牲肉,豚肉、羊肉、鹿肉,各自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码在漆盘里,肉皮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后头还跟着两人,一个捧着黍饭,一个捧着稻粱,都是刚出甑的,冒着腾腾的热气。
裴少帷从早膳后就再没吃过东西,方才在车上晃了半日,又去太极殿跪了三回,这会儿是真饿了。
尚食官将馔食依次摆放在二人席前,摆得极有讲究,酱在东,肉在西,黍稷稻粱置于正中,三俎各占一角。摆完之后,她又唱道:“请帝后祭食——”
燕铎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开口:“免了。”
严女史愣住了,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张了张嘴,可对上燕铎那张脸,那些话便在舌尖上冻住了。
偏偏那尚食官还试图劝:“陛下,祭食之礼乃祖宗规制,不可废。奴婢斗胆,请陛下——”
话没说完,燕铎便笑了一声,他偏过头,朝周内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很:“拖出去,砍了。”
闻言,尚食官浑身一抖,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陛下饶命!奴婢知罪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她见燕铎连眼皮都不抬,竟膝行两步转向裴少帷,伸手要去够她的裙摆,“殿下,您替奴婢求个情吧,奴婢只是照章办事啊——”
裴少帷整个人僵住,啊?我吗?
她自己在这位暴君面前都跟纸糊的似的,一句话说岔了怕是连她一块儿拖出去。
裴少帷抬起头,对上燕铎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赶紧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意思明明白白:我什么都没说,你别看我,跟我没关系。
燕铎看着她那个摇头,她倒是个心软的,这老奴分明是算计她——拿她当筏子,若求下来,便是皇后心善;若求不下来,便是皇后无用。
左右都是拿她做文章。
他收回目光,靠在凭几上,等到尚食官磕到满额鲜血,才似乎欣赏够了,启唇道:“罢了,杖二十。”
周内侍一挥手,两个内侍上前将尚食官架了起来。尚食官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声闷响截断了,紧接着是板子落在肉上的动静,一下一下,混着低低的呜咽。
裴少帷坐在席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老老实实地盯着面前的食器,她完全不敢看外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方才那个摇头,摇得快不快?够不够明显?
直至殿外的杖声渐渐停了。
严女史缓过神来,额上也沁了一层细汗。她不敢再多耽搁,她又转向候在阶下的另一位女史。
后者战战兢兢命人取来两只乌漆酒杯,斟满清酒,先奉给燕铎。
燕铎接过,冷笑一声,将酒全洒在席前,酒杯撤下,又斟了第二杯,裴少帷接过自己那杯,按照宫仪把酒祭了祭,然后饮尽。
酒一入口,眼睛便亮了,这酒清冽微甜,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饮尽一杯,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严女史见第二酳毕,微微松了口气,侧身朝尚仪官点了点头,尚仪官上前,将合卺放在案上,执壶斟酒,先斟满燕铎那一半,又斟满裴少帷这一半,退后一步,唱道:“请帝后合卺——”
裴少帷接过自己那一半,低头看了一眼,那半个葫芦被她握在手心里,燕铎似乎也懒得再闹,两人各执一瓢,同时饮下。
裴少帷喝的时候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仰起头,喉结微微一动,酒便入了喉,利落得很,十二旒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半遮着他的眉眼,格外容光艳彩,只可惜情绪不稳定。
她收回目光,把自己瓢里的酒喝完。
合卺酒比方才那两杯更好喝些,大约是葫芦里带了点木质的清味,淡淡地留在舌尖。
合卺饮毕,两人将空瓢放回案上。尚仪官跪奏:“礼毕——”
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在殿中回荡了一圈,方才落下去。
裴少帷心里一松,差点没当场歪在席上,好歹忍住了,她偷偷瞄了一眼燕铎,他已经站起身,往东房去了,脚步不急不缓,衣袍的下摆从她眼前拂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沉香。
裴少帷则被严女史引着入了帷帐,帷帐后头搁着一套常服,严女史伸手要帮她解袆衣的系带,裴少帷侧身一躲,面上笑道:“女史辛苦,我自己来便好。”
严女史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裴少帷独自站在帷帐后,面对着那套常服,发了会儿呆。她慢慢解着袆衣的系带,一层又一层。十二层袆衣,系带多得跟迷宫似的,她解了半天才解开一半。
解着解着,她忽然停下手,隔着屏帐往外瞧了瞧,听见外头燕铎进来,又听见宫人退出去的动静,她收回手,把那件已经解了一半的袆衣又拢了回去,犹豫片刻还是系上,重新开始慢吞吞解。
裴少帷:……再拖一会儿,万一他等不及自己睡了,我就省事了,暂时不用献身。
燕铎换了常服出来,在席上坐下,看了眼殿内的香篆,香篆已经燃过两刻。他朝帷帐的方向望了一眼,里头安安静静的,灯影绰绰,他严重怀疑自己这位皇后被衣裳勒晕过去了。
正打算唤宫人进去看看,便见帷帐一掀,裴少帷出来了。
她已经换好了常服,月白色的单衫配藕荷色长裙,头上珠冠摘了,只簪了一根素银钗,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干干净净的,只不过走路……一步化三步的,看起来很好笑。
“我以为你要等天明才出来。”
裴少帷假笑:“是妾愚笨,让陛下久等了。”
她走到席边,看见宫人已经撤走了方才合卺礼上的馔食,重新摆了一张小案。案上的菜肴是新上的,热腾腾地冒着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但燕铎看起来一筷子没动过。
裴少帷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严女史教了半个月的规矩还在骨头里,遂走到燕铎身边,执起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