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暴君共处一车是什么体验?
裴少帷表示,还挺犯困的。
安车宽大,铺着厚厚的锦褥,四角搁着冰鉴,车里比外头凉快许多。帘子一放下,光线暗下来,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车身有节奏地轻晃,晃得人眼皮发沉。
尤其是旁边那位主跟没骨头似的靠在软枕上,阖着眼皮,裴少帷偷偷瞄了一眼,虽然没看出眼下有青黑,但整个人就给人一种几百年没睡过觉的感觉,冠冕歪了半分他也不管,十二旒珠垂下来遮着脸,倒像是个挡光的帘子。
裴少帷也困,昨儿个晚上符姜拉着她摆龙门阵,从陈留的市井八卦讲到她师兄小时候掉进茅坑的糗事,讲得兴起还非要给裴少帷看手相,就这么折腾到亥时末才放她去睡,今早卯时不到就被春枝从被窝里挖起来,从梳洗换衣到理妆,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
成亲也太折腾了。她心想。
裴少帷又偷瞄了一下旁边的人,难不成他也起得早?
“看我做什么?”
男人忽然轻撩眼皮,把裴少帷抓了个正着,漆黑的眼睛平静得很。裴少帷心跳快了几分,嘴上却不慢:“陛下龙章凤姿,天人之表,妾就是被镇住了。”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牙酸,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说完便等着对方嗯一声或是干脆不理,结果燕铎笑了一声,轻飘飘地道:“但也不影响你在我面前吃两碗白饭。”
?
那还不是浮昌酒肆的饭因为太好吃。
裴少帷攥紧了拳头,又没吃你家大米。
哦,他结的账。
她腹诽完,面上还得端着笑,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偏偏这人还不依不饶:“嗯?怎么不说话了?”
看在那一盒南珠的份上,裴少帷决定对这位脾气不太好的上司多一点包容。
“当时是妾失礼了,让陛下见笑。”她低眉顺眼。
确实很好笑。
燕铎今日心情其实很差,昨日批奏折批到四更天,全是废话。
他登基以来最烦的便是各地外官借着各种由头上表,天子大婚这等事更是不必说,从六月初开始,贺表便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开头全是“伏惟陛下”“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中间堆满“陛下龙飞九五”“德被四海”的谀词,结尾再顿首顿首一番,通篇读下来没有一个字是有用的。
他一开始还有心情回两句“朕安”,到后来直接在章表上画个圈便扔到一边,就这么画了许久。
今早天还没亮,周内侍便来唤他,礼部拟的仪程是御太极殿前轩,文武百官朝服侍立,遣使持节奉迎。他一听便烦了。
大热天的,穿一身衮冕站在前轩吹风,等使者把皇后迎回来,再升殿受贺,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两个时辰。
他图什么?图和那群满脸褶子的老臣眼对眼?还是图在阶下跪得整整齐齐给他看?
不如亲自去,安车里铺着褥子,搁着冰鉴,帘子一拉,谁也瞧不见,来回路上还能眯一觉。
他看着裴少帷那副困得遭不住的模样——坐立不安,发髻上珠翠虽重却像随时要把她脖子压断,莫名心里就舒服了许多。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受罪。
“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同我说吗?”他忽然问。
暗卫回禀,说这位裴家九娘子在府里打着他的旗号,什么“圣人命我抄孤本”,结果日日偷懒补觉,下午不是喂鱼便是晒太阳,过得舒服得很,虽然这借口是他给的,但人总要知恩图报,总得感谢两句。
裴少帷懵了,要说什么?苍天在上,她什么坏事也没做啊。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件事:“妾……拿了陛下赏赐的一颗南珠,镶了簪子。那珠子很衬裙子,妾没忍住。”
“要不妾还给陛下?”她观察着暴君的脸色,心里很悲愤,仅退款的风终于吹到了古代。
燕铎:“……”什么玩意儿?
“不是此事。区区一盒珠子,给你了就是你的。”
裴少帷见他面色不虞,赶紧闭上了嘴,听他继续道:“你这半月在府中,过得倒是惬意。”
他居然知道?裴少帷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个月的所作所为,确认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背后骂他被他知道,方才放下心来,摆出最诚恳的表情:“妾日日在读陛下赐的书,感沐圣恩,不敢懈怠。”
“那你说说,”燕铎的声音不紧不慢,“李景澄《左荆食志》中,炙豚之法,是用豕膏还是羊脂?”
裴少帷:“……”靠,你还真提问。
她只翻过那孤本前面几页,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嫌费眼睛便搁下了。什么豕膏羊脂的,她连李景澄是谁都不知道。
燕铎看着她那张瞬间僵硬的脸,又笑了一声。
外边的周内侍听见那一声短促的笑,不敢打扰但又不得不开口提醒:“陛下,到太极殿外了。”
裴少帷率先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快走流程吧。她都快被车里这气氛闷死了,旁边这位主一会儿笑一会儿问话,跟猫逗耗子似的,她实在应付不来。
燕铎扫了她一眼,唇角勾了勾,先一步下了车,随后裴少帷扶着车辕下去。
她刚站稳,还没看清眼前的阵仗,便听周内侍那又尖又亮的嗓子唱道:“陛下至——跪——”
眼前殿外的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裴少帷吓了一跳,她站在燕铎身侧,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人头,从殿阶下一直排到长街尽头。
朱色的、青的、绿的官袍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百官伏地,口称“陛下”,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浪,打在太极殿高高的朱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裴少帷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场面也就是裴杭过寿时来了一屋子宾客,如今这阵仗,她只觉得腿有点软。
她下意识往燕铎身后缩了半步,燕铎似乎察觉到了,没回头,只略略偏了偏下颌,像是示意她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严女史教了半个月的步容,一步一步跟着他往殿里走,好在一路上没有踩到裙摆,也没有同手同脚,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叫了声好。
进了太极殿,裴少帷按照严女史教的方位,面朝北跪定,燕铎则在御座上坐下,面朝南。两人之间隔了整整一座大殿,裴少帷觉得比方才在车里自在多了。
杨太尉持节,立于阶下,朝着东向,柳司徒立于西面。
柳司徒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册文。那册文用的是上好的绫锦,明黄底子上墨迹浓黑,他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维承望八年七月,皇帝使使持节、兼太保、侍中、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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