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不说,这暴君的名头还挺好用。
自从有了“抄孤本”这个借口,下午便成了裴少帷的自习时间。抄是偶尔的,更多时候她就是把孤本摊在案上,拿镇纸压着,人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册立大典定在七月二十五,太史令卜了三回,都说这日最吉——七月末,暑气渐消,秋风未起,天高云淡。裴少帷掰着指头数了数,从今日算起还有十几天,便打定主意,这十几天得珍惜着玩,进宫之后,怕是再没有这样舒坦的日子了。
她这么想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瓷枕里,冰凉的釉面贴着脸颊,舒坦得她叹了口气。
不过自家阿父阿母却焦虑得很,整日在替她准备资妆。
纳徵之礼按常例,白羊一口、玄纁帛三匹、绛二匹、绢二百匹、兽皮二张、钱二百万、玉璧一枚、马六匹,结果暴君命人送来的,比常例多了不止一倍,杨太尉还笑道:“裴公,陛下说了,裴氏女入主中宫,乃国之大事,礼仪不可从简。这些只是头一批,后头还有。”
裴杭面上笑着应下,转头便挂上愁容,回了内室跟蔡仲漪商量:“陛下这般看重,咱们给琇琇备的资妆,也得再加。”蔡仲漪点头,夫妻两个把裴少帷从小到大攒下的东西全清了一遍,又添了时兴的料子、首饰、摆件,装了满满二十抬。
裴少帷自己反倒成了府里最闲的人,袆衣由少府负责,送来试了一回,深青底子,上绣五色雉纹,领口袖缘镶着朱色锦边。
她穿上试了试,望着铜镜里的身影,腰是腰,肩是肩,便美滋滋地想,哪里来的端庄美人。
试完礼服,这头严女史也同她说,明日不必再练宫仪,改读《女诫》同《列女传》。
裴少帷认真应下。
读,当然是不会读的。
次日午后,她把那两本书往小案上一搁,随手扔了把鱼食进池子,墨顶照例抢得最凶,红白相间的尾鳍拍得水面啪啪响。
裴少帷喂了会儿,看着池面翻涌,忽然问春枝:“往陈留的信送去几日了?”
“早就送到了。”一道女声从廊下传来,散漫又不羁,拖着长腔,像刚睡醒似的。
闻言,裴少帷惊讶回头:“懒姑。”
一人躺在廊下的竹榻上,半旧道袍,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根木簪,约摸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懒散劲儿,她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膝上,翘着腿,晃着脚,脚上趿一只破了口的旧布鞋。
符姜眯着眼,笑骂了一声:“没大没小。”
裴少帷快步走到廊下,伸手把她搭在额前的散发拨开,端详了片刻,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方才道:“你怎么如此快?”
“你阿母提前给我来信,说你要进宫当皇后了,这不,我接到消息便连夜从陈留赶来。”符姜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枣子,塞进嘴里。
裴少帷在她旁边坐下,又想起什么,四下一看:“师兄呢?”
“哦,你师兄啊……”符姜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笑容一僵,“人老了就是记性不好。他外出办事了,我接到消息就往建康赶,忘记同他说了。”
裴少帷:“……”倒不是很意外呢。
“那他什么时候能知道?”
符姜掰着指头算了算:“他办完事回陈留,见不到我,大概会找一找。找不到,大概会往建康来。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裴少帷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师兄做的糖蒸酥酪堪称一绝,她还想着这回能吃到呢。
符姜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嗤笑一声:“想什么呢,你师兄的酥酪比我这个师父还亲?”
“那倒没有。”裴少帷诚恳道,“但师兄好歹会做好吃的。”
符姜作势要打她,裴少帷往后闪身。
两人正闹着,符姜忽然收了笑,歪着头打量她:“我听了一路的传言,说这位陛下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砍人,你这一进宫,怕不是羊入虎口。”
裴少帷想了想,发现反驳不了,便不吭声。
“不过呢,”符姜话锋一转,又摸出一枚枣子,“我倒是挺好奇他长什么样。要是长得丑,那可就委屈你了。你这张脸,配个丑八怪,我头一个不答应。”
裴少帷想起上回深青长袍,墨玉带钩,骨相极好,皮肤极白,嘴唇又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要是长得丑,那应当也没什么美人了。”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见过了?”符姜却瞅见她的神情有异,眼睛一亮,凑过来,“真长得好?”
“……还行吧。”审美这个东西,千人千面。
“还行?你这丫头嘴硬。你说还行,那便是极好了。”符姜拍腿道,“那我倒要瞧瞧,这位陛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裴少帷想,你可别瞧,你瞧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以符姜那张嘴,见了暴君指不定蹦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到时候她可不想大婚当日就替师父收尸。
知道符姜来了,裴杭和蔡仲漪都很高兴。尤其是蔡仲漪,当初带裴少帷回陈留,用的书册都是符姜编的,偏偏自家阿女还觉得自己这个师父是个坑蒙拐骗的,一口一个懒姑,没大没小。
蔡仲漪吩咐东厨备了一桌好菜,又拉着符姜说了好一阵话。
用了饭,符姜酒瘾犯了,拉着裴少帷要去喝酒,还大手一挥:“今夜我和你一同睡,咱师徒俩好好说说话。”
裴少帷瞬间拒绝,符姜喝醉了是要发酒疯的,上屋檐、下池子、抱着树唱曲儿、追着鸡跑,没有她干不出来的事。尤其眼下师兄不在,裴少帷自认压不住她。
上回符姜喝醉了爬上房顶,坐在屋脊上唱了半宿的俚曲,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唱醒了,还是师兄拿梯子上去把她扛下来的。
“这几日我在斋沐,碰不得这些。”裴少帷面上端得一本正经,“再说,宫中女史还盯着呢。”
符姜眯着眼看她,看了半晌,嗤笑一声:“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你诓我。”
裴少帷面不改色:“真的,不信你去问严女史。”
符姜当然不会去问,她只是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看着裴少帷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行吧,你不喝,我自己喝。”
“你一个人喝也行,别上房。”
符姜瞪了她一眼,随即又笑了:“我还想看你喝醉了呢。就那一回,你醉得抱着柱子喊阿母,我笑了半年。”
裴少帷心想,这人能有点良心吗?那是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被符姜骗着喝了三碗,这个仇记一辈子。
七月二十五,天未亮,裴府便已灯火通明。
庭中扫得纤尘不染,阶前铺了崭新的青毡,一直从正厅铺到二门外。香案设在正厅正中,案上供着祖宗牌位与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将满院晨光都笼得肃穆了几分。
裴少帷穿着袆衣,玄色为底,衣上绣着五色翚翟,青赤黄白黑,一圈一圈地环绕着,每一只雉鸟都绣得纤毫毕现,羽翼间缀着细密的珍珠与金线。领口与袖缘压着朱红的宽边,发髻梳成高髻,冠上金凤步摇冠,四只金凤展翅欲飞,珠翠堆叠,步摇垂落,她微微一动,满冠的珠玉便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重,太他丫的沉了,脖子酸得想骂人,裴少帷心想,这才是美丽代价。
严女史立在廊下,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方才微微颔首,低声道:“皇后,请辞别父母。”
裴少帷走到正厅。裴杭与蔡仲漪已在香案前等着了。裴杭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朱色官袍,腰间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只是眼眶微红,像是昨夜没睡好。蔡仲漪一身深青色命妇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裴少帷在蒲团上跪下去,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她闻到香案上檀香混着裴杭官袍上熏的沉水香,还有蔡仲漪身上常带的茉莉花香。这三种气味混在一处,她忽然想起许多个清晨,自己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蔡仲漪一边催她一边往她枕边搁一杯温好的蜜水。
往后这样的清晨不会再有了,她难得惆怅了一息。
裴杭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手是温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望着她,肃声道:“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然汝今为后,当思辅佐之责,母仪天下,非独顺也。望我家阿女,能持中正之心,佐陛下以仁,安社稷以德。汝其勉之。”按着严女史教的说了,他到底没忍住,又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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