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素华都忍不住看向武昭若有所思的眼睛,刚才在那方小院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让姑娘这般神思不属。
回到拱团巷的住处,武昭换下一身练武服,张婆子已经烧好了洗澡水。
浴桶宽敞,武昭半倚着桶壁,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周遭的光景,也熏得她不由自主阖上了眼。
以南越王边庆的年纪,众姊妹中,只怕只有这个京城里的边卉是适龄未婚的,还是老王爷亲亲的血脉。
老王爷是个风流种子,偏偏生出来边庆这个情痴,被王妃吃得死死的。
不过想来也是,听那老妇人的只言片语,王府后宅的腌臜龌龊只多不少,只怕南越王从小也见惯了,才越发偏爱清净,府中至今连个侧妃都没有,膝下也只有一女一子。
唉,南越王妃约莫是山穷水尽了吧。否则怎么可能乔装打扮掩人耳目,急慌慌地亲自上门相看?
毕竟,若是直接传召一个素昧平生的民间绣女,实在奇怪,别说是王妃要做衣服,就是做袜子,以陶卉的身份也根本轮不上。更何况,怎么你前脚传了人,她后脚就替你女儿嫁了呢?
若是因了此事,事后被人揪住把柄,扣上一个“随意寻个女子充数、欺瞒君上”的罪名,这才被逼得想出了这般私下探访的下策。
谁知道陶卉性子如此泼辣,王妃也是久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好,将被当人牙子赶了出来。
堂堂王妃,为了女儿受这样的屈辱,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来想去,除了代嫁,武昭实在想不出南越王妃费这般周折的理由。
若换作是她,到时候只需对外宣称,王爷当年流落民间的小妹,时隔十余载终于由王妃“碰巧”见到并寻回,南越王“激动之余”,再上折子请封——公主当不了,郡主之位还不是轻轻松松?
届时再请建宁帝赐婚于这位郡主小妹,如此一来,既解了南康公主远嫁的困局,又全了皇室颜面,可不就是皆大欢喜?
武昭越想越觉得丝丝入扣。能这么快就寻到地方,只怕当年南越王府对于他们的藏身之地,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千里迢迢,隐姓埋名的两个人,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犯不着在京师重地杀人灭口。
待到武昭回过神来,洗澡水已经变得温温的了,于是她“哗啦”一下站起身来,唤道:“素华!我衣服呢?”
“姑娘,就在里面放着呢。”
“好。”武昭应了,低头一瞧,果然衣服好端端在手边放着,自己入了神竟没发现。
匆匆换了衣服,武昭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就听着素华惊呼道:“啊呀,姑娘!您快......”
嗯?怎么了?
武昭开颊边滴水的发丝一看,正厅里坐着笑眯眯的,可不正是杜琮么。
这位爷怎么这时候来了?
武昭霎时闹了个大红脸,慌得转身就往内室躲。不过,算算日子,杜老公爷下葬后的诸项杂事的确也该办的差不多了。
素华了干布巾进来,细细替武昭擦干了发梢,又挽了个利落的垂髻,嘴里忍不住嘀咕,“姑娘平时都擦好了才出来的,今日怎么直接就.....”
“他来了你也不通报一声,”武昭道,“这下可好,我的脸都丢尽了。”
“还好,不丢人,”门帘外的人道,“比你在军营里看着还是齐整多了。”
那能比吗?武昭没好气的想。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出了屋,杜琮已经又饮尽了一盏茶。
武昭目光在他面上一转,见他虽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却褪去了守灵时的沉郁疲惫,气色好了许多,便率先开口笑道:“公爷今日瞧着,精神倒是不错。”
杜琮搁下茶盏,应道:“嗯。祖父既已入土为安,府中上下也渐渐振作起来。明日去坟前复土圆坟,了了这桩事,往后便只剩百日祭与周年祭了。父母亲也能好好休息一阵了。”
“公爷来得正好,有件事,还想着跟您聊聊。”
***
待听完武昭娓娓道来的这番内情,杜琮也不由得怔了怔,显然是被南越王妃这般胆大包天的谋划惊到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若是换作寻常世家大族,反倒还好周旋了——横竖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摆在那里,要寻个适龄女子顶包,并非难事。难就难在,陶卉只是个平头百姓......万一这事在京中闹大,传扬开来,非但南越王府颜面扫地,更要伤了皇家体面,届时就难收场了。”
武昭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不错。而且我瞧那陶卉的性子,断然不是金银珠宝能轻易打动的。她本就精明能干,把那间小小的绣铺打理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富足。要让她从此困在王府深宅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郡主,再从王府直接抬去夫家,拘着规矩过一辈子,依她的脾性,怕是要憋出病来。”
杜琮瞧她一眼,“这倒奇了,若是换作平常时候,你只怕要觉得,这般泼天的荣华富贵,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还会说些‘趋利避害,古来使然’的话。倒没想到,你对那女子,竟有这般高的评价。”
武昭闻言,抿了口茶道:“趋利避害固然是人之常情,可这‘利’与‘害’,终究是各人心里才有的一杆秤罢了。”
“于旁人而言,郡主之位是泼天富贵,是求之不得的靠山;可于陶卉而言,那间能由着她做主的绣铺,那份不看人脸色的自在,才是真真切切的好日子。”
她的语气里添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换作是我,困在高墙里,守着个虚名度日,日日对着规矩礼法束手束脚,早也夫君、晚也相公,怕是比坐牢还难熬。这般‘福气’,谁爱享谁享去。”
杜琮久违地朗声笑了,眼底盛着明晃晃的赞许:“我与姑娘所见略同。”说罢,他却又叹道,“只可惜,人生在世,多半身不由己。”
随即,他又沉吟道:“不过嘛,就算陶卉从了,回了南越王府,南越王妃只怕也未必能遂了心愿。”
“什么意思?”武昭心头一凛。
杜琮不疾不徐地摇了摇头:“我现在尚不能确定。”他捻着茶盏的杯沿,“只是这场赐婚,怕没那么简单。”
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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