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长安城的天气难得晴朗,连日阴寒之后,午后的阳光落在西市的青石路面上,竟也透出几分暖意。苏惊鸿坐在铺子后堂,面前摆着一册新近整理的货账,旁边则放着那几页从河西辗转而来的西域图录残纸。她已经将罗广成所说的旧货铺位置、安姓掌柜的身份,以及康先生辨认出的文字分别记下,只是越看越觉得,这几页看似寻常的旧纸,恐怕还有不少值得追查的地方。
自从沈知闲托她寻找黑色藤花的来历,苏惊鸿便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遇见与西域花木有关的图样、货单或商人传闻,总会多留几分心。起初她只是觉得这桩买卖有些新奇,后来随着陆娘子两次上门询问黑色藤花,又有人暗中打听沈家旧事,她才意识到,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只是几株稀罕花木那么简单。
不过苏惊鸿毕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越是来历不明的东西,越不能轻易显露出自己的兴趣。若让旁人察觉她正在寻找某种特定图录,不但价钱会被抬高,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她始终没有对外声张,只借着平日收购旧物的机会,慢慢打听消息。
这日午后,铺中伙计忽然进来禀报,说有一位客人想看前些日子寄售的西域旧书。
苏惊鸿抬起头,问道:“什么客人?”
“是位中年男子,穿着灰色长袍,说话带着些河西口音。他说听人提起咱们铺子里有几页旧图,想买回去研究。”
苏惊鸿听完,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可说自己叫什么?”
“说是姓陈。”
苏惊鸿没有立即起身。
前几日杨氏才派人提醒过她,武府附近似乎有一名自称姓陈的河西商客,行踪颇为可疑。如今铺中又来了一个姓陈的人,虽然未必就是同一个,却也不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将桌上的残页收进抽屉,随后吩咐伙计:“先请他到前堂坐着,就说那几页旧图已经有人看过,暂时不打算出售。若他只是随口问问,便不必多谈;若仍然坚持要看,再来告诉我。”
伙计应下,转身出去。
苏惊鸿继续翻看账册,心里却已经多了几分警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伙计果然又回来了。
“娘子,那位客人说自己只是想看看图样,不一定要买,还说若真是他寻找的东西,价钱可以商量。”
苏惊鸿放下笔。
“他有没有说,究竟在找什么?”
“没有,只说是西域旧图。”
苏惊鸿沉默片刻,终于起身。
“我去见见。”
前堂里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身材中等,面容略显瘦削,衣着并不华贵,腰间却挂着一只做工颇精细的皮囊。他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苏惊鸿走上前,笑着行礼。
“听伙计说,客人想看几页西域旧图?”
男子起身还礼。
“正是。在下姓陈,早年在河西做些书货买卖,近来听说苏娘子这里收了几张旧图,便想来碰碰运气。”
苏惊鸿笑道:“不知陈先生想找哪一类图?”
男子略一迟疑,答道:“草木图录。”
“草木图录可多了。”苏惊鸿说道,“西域药草、香料、花木,甚至一些商人随手画下的物产图样,都能算在其中。先生若不说得仔细些,我也不知该拿什么给你看。”
男子听完,笑了一下。
“苏娘子果然是做惯买卖的人,问得周全。我想找的,是一种花色极深、形似小钟的藤花。”
苏惊鸿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仍然保持着笑意。
“先生说的这种花,我倒没有什么印象。西域奇花甚多,深色花朵也不算罕见,不知先生可有图样?”
男子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苏惊鸿展开一看,发现上面画着一株细长藤蔓,叶片狭长,花朵向下垂落,颜色涂得很深,虽然画得粗略,却与她此前见过的黑色藤花图样颇为相似。
“这倒有些意思。”她说道,“只是先生从哪里得来的图?”
“旧友所赠。”
“可知道花名?”
“有人称它为墨花。”男子说道,“也有人说它是黑藤花,叫法不一。”
苏惊鸿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可惜我这里没有完整的同类图录,只有几页残损旧纸,未必能帮上先生。”
男子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既然有残页,不妨让我看看。”
苏惊鸿没有立即答应。
“那几页纸已经有客人定下,眼下不便随意示人。先生若只是想寻花木图样,我这里倒还有几册寻常西域物产录,可以先看看。”
男子沉默片刻,随后笑道:“既然如此,便不勉强苏娘子。”
他说完,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又问了一句:“不知那几页残纸,是从哪里收来的?”
苏惊鸿笑道:“做旧货买卖,东西经过几手转卖,往往连卖家自己都说不清来历。先生若真想追根究底,恐怕得去河西各处慢慢打听。”
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再问,最终却只是点头。
“多谢苏娘子。”
待他离开之后,苏惊鸿没有立即回后堂,而是站在柜台旁,装作查看货物,目送那人走出铺门。
她注意到男子出门之后,并没有直接往西市其他书铺走去,而是沿街向东,转过一处巷口便不见了踪影。
苏惊鸿想了想,低声吩咐身边的伙计:“你去外头看看他往哪里去了,不必跟得太近,若跟丢了便回来。”
伙计应下。
过了半个时辰,伙计回来禀报,说那男子离开西市之后,去了附近一间客舍,进去便没有再出来。
苏惊鸿问清客舍的位置,心中便有了数。
那地方与杨氏此前提到的可疑河西商客所住的客舍十分接近,虽然还不能确认就是同一人,却已经足以让她提高警惕。
她没有再派人跟踪,只将男子的相貌、言语和去向仔细记下,准备尽快送信给杨氏。
与此同时,长安城永崇坊的一处宅院里,陆娘子正坐在窗边,听一名年轻侍女禀报外面的消息。
“娘子,苏家铺子近日确实收了几页西域旧图,只是苏惊鸿看得很紧,寻常客人根本见不到。”
陆娘子听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可查清楚来历?”
“听说是河西商人寄售的旧物,原本出自凉州附近一家旧货铺。”
陆娘子微微皱眉。
“凉州?”
“是。”
她沉默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家旧货铺的主人叫什么?”
“姓安,具体名字还没有打听清楚。”
陆娘子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她早年也曾听人提起过河西一带有几家专门收购西域旧书的铺子,其中有些主人原本便是替商队整理货物的老人,手中常常留着许多来历复杂的图册和书信。只是她多年没有亲自去过河西,不知道那些铺子如今还剩下几家。
“继续查。”她说道,“不过不要直接去苏惊鸿那里买,也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在找这些残页。”
侍女应下。
陆娘子又问:“武府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听说前些日子派人去了洛阳,似乎在查沈怀安当年的商队。”
陆娘子听完,眼神微微一凝。
“他们已经查到洛阳去了?”
“是。只是具体查到什么,还不知道。”
陆娘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看来沈家那位女儿,终究还是开始追问当年的事情了。”
侍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娘子,沈怀安当年的事情,究竟与那株黑色藤花有什么关系?”
陆娘子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窗外的庭院,过了许久才说道:“有些事情,我也只是听人提过,并不清楚其中全部经过。若没有确切证据,便不能轻易下结论。”
侍女点头,没有再问。
陆娘子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薄木盒。
盒中放着几张旧纸,其中一张画着黑色藤花,旁边还有几处模糊的文字。她将纸取出来,仔细看了许久,最终又重新收好。
“你让人继续留意河西那家旧货铺。”她说道,“若真有更多图录残页,先查清楚是否与我们手中的旧纸出自同一处,不必急着带回来。”
侍女应下,随后退了出去。
陆娘子独自站在书架前,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她知道如今寻找黑色藤花的人并不止自己一方,若贸然行动,只会让原本隐秘的线索变得更加复杂。尤其是沈怀安当年的旧事,如今已经牵扯到武府和宫中,便更不能轻易惊动。
她将木盒放回原处,心里却隐约觉得,河西那几页残纸的出现,恐怕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忽略的小事。
而在武府,杨氏收到苏惊鸿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她看完信,立即叫来周管事,问起此前那名住在客舍的河西商客。
周管事仔细核对苏惊鸿描述的相貌,发现与自己派人留意的男子颇为相似,尤其是年龄、口音和所住客舍,都能够对得上。
“夫人,恐怕就是同一个人。”
杨氏微微皱眉。
“他如今还在客舍?”
“昨日还在。小人已经让人留意,若他离开长安,自会有人回来禀报。”
杨氏沉默片刻。
“他既然专门去苏家铺子打听黑色藤花,又曾在武府附近徘徊,便不能再当作寻常巧合。”
周管事点头。
“夫人是否要派人查他的来历?”
“查,但不要惊动他。”杨氏说道,“尤其不要让人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他的行踪。若他只是替旁人寻找旧图,未必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若背后另有人指使,便更要先弄清楚他的目的。”
周管事应下。
杨氏又将苏惊鸿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中提到,那几页残纸原本出自河西一间旧货铺,铺中可能还留着更多同类图录。杨氏虽然不懂西域花木,却知道沈怀安当年替人保管的木匣里,也有草木禽兽图样,因此对这条线索格外在意。
她想了想,吩咐道:“让苏惊鸿暂时不要再将残页拿给陌生人看。若罗广成能够带回更多旧纸,便先收着,等确认来历之后再说。”
周管事应下。
杨氏又问:“陆先生近日如何?”
“仍在家中整理旧信,暂时没有出门。小人昨日去看过,陆先生说自己又找到一封沈东家当年的书信,只是内容大多涉及寻常商事,尚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杨氏点头。
“让他慢慢整理,不必着急。”
她知道如今各条线索都在一点点向前推进,却仍然缺少真正能够将它们串联起来的证据。无论是沈怀安的失踪,还是那只木匣的下落,都不能只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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