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连着放晴了几日,积雪早已融尽,只是清晨的寒气仍然逼人。西市开门不久,街上便渐渐热闹起来,运送货物的牛车沿着坊间道路缓缓前行,商贩们忙着清点货物、招呼客人,偶尔有几名胡商结伴经过,衣袍上沾着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一边走一边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苏惊鸿来得比往常早些。
她先将前一日整理好的账目交给伙计,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库房里存放的几件贵重货物,确认封记完好,才回到后堂,将那几页西域植物图录的残纸重新取出来。
自从康先生辨认过上面的文字,她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几页残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若只是寻常旧书,经过多年转手,想要追查来源并不容易。可既然纸上记载着与黑色藤花相似的植物,甚至出现了“墨花”“同根”这样的注记,便说明它至少曾经被某些熟悉这种植物的人阅读过。
更何况,残页中还有一张绘着形貌奇异的鸟兽,与沈怀安当年替西域人保管的那只木匣中,据说收藏着的草木禽兽图样颇为相似。
苏惊鸿不敢因此认定两者出自同一部图录,却也觉得这条线索值得继续追查。
她将残页放进一只薄木匣中,准备等罗商人回来之后,再仔细问问。
只是这一等,便又过去了三日。
直到第四日午后,铺中伙计才匆匆进来,说罗商人已经回到长安,正在前堂结算上一批寄售货物。
苏惊鸿听完,立即让人将他请到后堂。
罗商人姓罗,名广成,年近四十,常年往来长安与河西之间,做的是收购零散旧货、转手寄售的买卖。他不算什么大商贾,却因常年奔走各地,认识不少经营旧物的同行。苏惊鸿与他合作已有两年,知道此人做生意颇为精明,却也守规矩,只要价钱谈妥,便不会轻易反悔。
罗广成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寒气,见苏惊鸿亲自等着,便笑道:“苏娘子今日怎么如此客气?莫不是我上回寄售的东西卖出了好价钱?”
苏惊鸿请他坐下,笑着说道:“价钱倒还不错,只是有几件旧物想再问问来历,免得日后客人追问,我答不上来。”
罗广成听完,便知道她说的是买卖上的正事,随即坐直了些。
“娘子尽管问,只要我记得,自然不会隐瞒。”
苏惊鸿取出那几页残纸,放在桌上。
“这几张旧图,是你上回带来的?”
罗广成低头看了看,点头说道:“是。原本夹在一包旧书纸里,我见上头画着花鸟,想着长安城里总有人喜欢这些东西,便顺手带来了。”
“你从哪里收来的?”
“凉州附近的一家旧货铺。”罗广成说道,“铺子开了许多年,主人姓安,早年替商队料理货物,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靠着收些旧物过日子。”
苏惊鸿心中一动。
“那家铺子可还在?”
“自然在。”罗广成笑道,“只是生意不大,平日里多是附近商人拿些旧铜器、破书册去换钱。若不是我常年收这些东西,恐怕也不会特意进去。”
苏惊鸿点头,又问:“那几页残纸,可是单独放着的?”
“不是。”罗广成说道,“原本在一只旧木箱里,和许多破损书页堆在一起。我挑了几张尚有图画的,其余嫌太破,便没有带。”
苏惊鸿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亮。
“其余书页还在?”
“应当还在。”罗广成想了想,“那箱子里的东西看着不像什么值钱货,安老丈也没当回事。我走时还剩下大半箱,除非这几日有人买去,否则多半仍在。”
苏惊鸿没有立即接话。
她知道若表现得过于急切,罗广成难免会觉得这些残纸藏着什么稀罕之处,届时无论是继续收购,还是打听来源,都可能平白添上许多麻烦。
于是她只是随意翻了翻残页,笑道:“这几张图倒画得有些意思,前些日子有位客人看中了其中一张,问我还有没有同类的东西。我想着若能凑成一套,或许比零散几张更好卖。”
罗广成听完,顿时来了兴趣。
“若真有人愿意出价,那倒不难。过些日子我还要回河西,顺路替娘子问问便是。”
苏惊鸿点头。
“那便劳烦罗掌柜。若剩下的书页还在,不妨一并带回来,价钱照旧货算,若确实能凑成完整图册,我再另加些辛苦钱。”
罗广成笑着应下。
两人随后又谈了几笔寄售生意,苏惊鸿没有再追问残页的事情,只将罗广成所说的旧货铺位置和主人姓名暗暗记在心里。
待他离开之后,她立即取来纸笔,将方才得知的情况整理清楚。
凉州附近,安姓老丈,旧货铺,残损图录。
这些线索虽然仍然零散,却至少让残页有了可以追查的来源。
苏惊鸿想了想,又将康先生此前的译文取出来,重新对照那几张图样。
她发现其中一页绘着奇异鸟兽的残纸,边缘有一处极浅的折痕,似乎原本曾被人反复翻阅。折痕旁边还有几笔模糊的汉字,先前因为墨迹晕开,康先生并未能够辨认。
苏惊鸿将纸移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看了许久,仍然只能看出其中似乎有一个“西”字。
她没有勉强猜测,只将这一处单独标记,准备日后若能找到更多残页,再请康先生一并辨认。
与此同时,武府之中,杨氏正在查看周管事送来的新消息。
自从有人在府外暗中窥探,她便更加谨慎,凡是涉及沈怀安旧事的信件,都不再交给寻常仆役传递,而是由几个用了多年的心腹轮流经手。陆怀瑾也按照她的嘱咐,暂时减少了出门次数,免得让人轻易摸清行踪。
只是外面的动静并没有因此完全平息。
周管事前一日回府时,曾发现一名陌生男子在武府附近徘徊,对方并未靠近府门,只在巷口与一名卖炭的商贩说了几句话,随后便离开了。周管事派人暗中跟了一段,发现那男子最终去了西市附近的一间客舍。
“可查清他是什么人?”杨氏问。
“暂时没有。”周管事答道,“客舍掌柜只说那人住了七八日,登记时自称姓陈,从河西来长安做买卖。只是他既没有带多少货物,也很少去市中交易,平日大多在外头走动。”
杨氏微微皱眉。
“他可曾去过陆先生住处?”
“尚未查到。”周管事说道,“不过小人觉得,此人未必只是寻常商客。”
杨氏点头。
她知道周管事行事稳妥,既然特意将此事报上来,便说明对方确实有些可疑。可长安城里往来商人无数,不能因为一个外乡人住在客舍、偶尔经过武府,便认定他一定怀有恶意。
“继续留意便是。”杨氏说道,“不要与他起冲突,也不要让府中人私下议论。若只是寻常商客,过些日子自然会离开;若真有人在背后指使,迟早会露出些痕迹。”
周管事应下。
杨氏又问起洛阳那边的事情。
周管事说,程姓男子已经将马承义的旧货单和便条送回,陆怀瑾也确认其中字迹与沈怀安生前书信颇为相似,只是那名杜姓脚夫仍然没有下落。如今能找到的商队旧人,大多只知道沈怀安曾经离队去见一位故人,至于那人究竟是谁,却没有谁能够说清楚。
杨氏听完,沉默片刻。
“那便先不要急着追那个脚夫。”
周管事抬头。
“夫人的意思是?”
“如今我们知道沈怀安当年确实离开过商队,也知道后来所谓山洪死讯并无直接目击者。若想继续查下去,未必一定要找到姓杜的脚夫。”杨氏说道,“倒不如先查清楚,当年沈怀安原本要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周管事想了想,点头说道:“夫人说得有理。马承义只说沈东家离队时要见一位故人,却没有留下具体去向。若能找到当年的驿站记录,或许还有些线索。”
“只是如今过去多年,驿站文书未必还在。”杨氏说道,“你不必抱太大希望,先让人去问问便是。”
周管事应下,随后告退。
杨氏独自坐在案前,心里却仍然想着那封尚未送入宫中的旧信。
原信和钥匙已经在她手中放了多日,虽然妥善保管,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稳妥的交接机会。她知道沈知闲一定十分想看父亲留下的文字,可如今武府附近有人暗中窥探,陆怀瑾也被人留意,若贸然将东西送出,便可能暴露去向。
她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再等几日。
至少要先确认那些暗中盯梢的人究竟在寻找什么,才能决定如何安排。
宫中的沈知闲对此并不知情。
她这几日倒难得清闲,许姑姑交代的旧册已经整理完毕,新的差事尚未下来,便有空与武照一同查看此前收集的花木记录。
两人坐在窗边,案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放着一只小炭盆,暖意渐渐驱散了屋中的寒气。
沈知闲将黑色藤花的叶片形状重新描了一遍,又与苏惊鸿此前送来的旧图对照,发现自己养出的藤蔓与图上的植物虽然相似,却并非完全一致。
“你看这里。”她指着图纸说道,“我这株藤花的叶片略宽,边缘也更圆一些,可旧图上的叶子却细长得多。”
武照低头看了看。
“会不会是因为生长环境不同?”
“有可能。”沈知闲说道,“同一种植物在不同地方生长,叶片和花朵本来就可能有些差异。况且旧图也未必画得完全准确。”
武照点头。
“那便不能只凭图样认定它们相同。”
“是。”沈知闲说道,“至少得等真正开花以后,才能比较得更清楚。”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花盆里的藤蔓。
那株植物入冬之后长势极慢,叶片却仍然保持着深绿色,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沈知闲已经尽量减少浇水,也不再随意挪动花盆,只希望它能够平安熬过这个冬天。
武照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知闲,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株花将来真的能够传递声音,我们该如何使用它?”
沈知闲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此前倒是想过,只是大多停留在好奇和想象上,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实际用途。
“若真能隔着很远的地方传声,自然方便得很。”她说道,“比如你在宫里,我在宫外,不必托人送信,也能随时说话。若商队出门在外,遇上什么事情,也可以及时告诉家里。”
武照听完,若有所思。
“那岂不是比寻常驿传还要快?”
“自然。”沈知闲笑道,“不过也得看它究竟能传多远,是否需要两株花彼此对应,又能不能让旁人听见。若这些都不知道,便不能轻易使用。”
武照点头。
她虽然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天地异变,却仍然难以真正想象,一株寻常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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