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替人找矿。”
年轻男子说出这句话时,正在搬货的伙计先看了看竹笼里的灰鼠,又看了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客人说的,是找金矿、银矿?”
“金银铜铁,只要埋在地下,它都能寻出来。”
男子说得十分笃定,甚至伸手敲了敲竹笼。那只灰鼠受了惊,立即缩进角落,细长的尾巴贴着笼底,鼻尖仍在不停抽动。
伙计在苏家做了两年工,见过不少稀奇货物,却从未听说有人把一只田鼠当成寻矿的工具。他忍不住笑道:“若真有这等本事,客人何不带它去寻金银,反倒来我们这里寄养?”
男子似乎早料到有人会这样问,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因为它还小,得养上一阵子才能用。如今我有事要出城,怕路上照顾不好,才想找个稳妥地方寄养。”
“那客人怎么知道它会找矿?”
“祖上传下来的法子。”
伙计听到这里,已经不大相信了。
长安西市里最不缺的就是祖传秘方。有人说自己的药丸能延年益寿,有人说西域香料能使人梦见神仙,还有人拿着几块寻常石头,硬说是从昆仑山仙人洞府里挖出来的。至于最后究竟有没有用,通常只有买回去的人才知道。
“客人稍候,我去请娘子来。”
伙计没有擅自答应,将竹笼留在门边,转身回了苏家铺子。
苏惊鸿正在核对一批蜀地药材的数量,听伙计说有人带着老鼠来寄养,起初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待听完那番寻矿的说辞,才放下笔,跟着他去了后院。
年轻男子仍站在屋檐下,见苏惊鸿过来,立即拱手行礼。
“听说苏娘子这里收各地奇货,不知可否替在下照看一只灵鼠?”
苏惊鸿看了看竹笼:“你方才说,它能寻矿?”
“正是。”
“可有凭证?”
男子略一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出几块黄豆大小的矿石,颜色灰黑,其中夹杂着细小的金黄色颗粒。
“这些都是它找出来的。”
苏惊鸿没有伸手去碰,只问:“在哪里找到的?”
“秦岭山中。”
“哪座山?”
“这便不方便说了。”
“既不方便说,我也不好判断。”
男子笑道:“苏娘子做的是寄售生意,何必问得这样仔细?我只求你替我养一个月,饲料和照看的钱都可以先付。”
苏惊鸿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何不寄在客舍?”
“客舍人来人往,怕有人偷走。”
“那你怎么知道我这里不会有人偷?”
男子被问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听人说苏娘子做买卖讲规矩,寄放的货物从不短少,我才特意找来。”
苏惊鸿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松口。
她让伙计取来一只浅盘,又向男子借了两块矿石,分别放在盘子的两端,随后将灰鼠从笼中放出来。
男子脸色微变:“苏娘子这是做什么?”
“既然说它能寻矿,总得让我见识一下。”
“它还小,眼下未必灵验。”
“那便试试寻常的。”
苏惊鸿说着,又让伙计从库房找来一块铁器碎片,用布包好,放在盘子另一侧。
灰鼠落地以后,先在原地缩了一会儿,随后沿着盘边转了两圈,鼻尖不停抽动,最终钻向那块铁器碎片,却并没有停留,而是顺着盘沿爬到了盛放粮食的竹筐旁边。
它扒着竹筐边缘,显然对里面的谷粒更感兴趣。
伙计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将灰鼠抓回笼中:“我早说了,它还没养成,眼下不灵。”
苏惊鸿点头:“既然如此,等养成以后再来吧。”
“可我现在就要出城。”
“那客人只能另寻地方了。”
男子见她态度坚决,终于有些着急,索性将布袋里的矿石全部倒出来,压低声音道:“苏娘子,我也不瞒你。这鼠确实有些古怪,只是它的本事并非随时都能显出来。若你愿意替我养着,待我回来以后,找到的矿石可以分你一些。”
苏惊鸿看了一眼那些矿石,忽然问:“这些东西,是你自己挖的?”
“自然。”
“那你可知道,私自开采矿藏并不是寻常买卖?”
男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苏惊鸿将布袋推回去,语气仍旧平和:“我这里收的是有主的货物,做的是明白买卖。客人若只想寄养一只寻常鼠,城中有养牲畜的地方;若说它能寻矿,又牵涉山中矿藏,我便不敢接了。”
男子见她不肯答应,终于收起矿石,将竹笼重新盖好。
临走时,他却又回头问了一句:“苏娘子,你当真不觉得这鼠稀奇?”
苏惊鸿笑道:“稀奇归稀奇,稀奇也不能当饭吃。”
男子看了她片刻,似乎有些不甘心,最终还是提着竹篮离开了。
等人走远,伙计才问:“娘子,那鼠若真能找矿,咱们岂不是错过了一桩大买卖?”
“若真有那样的本事,他为何不先证明给我们看?”
“兴许是还没养成。”
“那便等养成再说。”
苏惊鸿转身回到屋里,把刚才的事情记在一张纸上,尤其写明男子的相貌、所带矿石和灰鼠的样子。她并不打算再找那个人,只是觉得沈知闲此前对各地奇异动植物颇有兴趣,这件事虽然荒唐,倒也值得顺手告诉她。
写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此鼠寻矿之能,未见实证。”
这句话写得十分自然,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好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在听见稀奇传闻以后,先问一句有没有亲眼见过。
***
沈知闲收到灰鼠的消息时,已经入秋。
她看完苏惊鸿的信,几乎立即想起了小说中曾经出现过的一种异兽。
那是一种体形不大的灰鼠,灵气复苏以后能够感应地下矿脉,常被人用来寻找埋藏的金属和灵矿。小说里对它的描述并不多,沈知闲只记得这种鼠原本十分普通,直到天地灵气变化以后,才逐渐显露出异常能力。
她原以为这种东西要等到多年以后才会有人注意,没想到如今便有人拿着灰鼠四处宣称能够寻矿。
武照见她盯着信出神,便问:“又是你要找的东西?”
“有些像。”
“那为什么不让苏惊鸿留下?”
“因为现在未必有用,而且来历不明。”
沈知闲将信放下,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人拿矿石证明老鼠会寻矿,却不肯说矿石从哪里来,谁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何况养一只活物,比收几颗种子麻烦得多。”
武照点头:“倒也是。若它死在苏家,恐怕还要惹出争执。”
“正是。”
沈知闲没有因为错过灰鼠而遗憾,反倒觉得苏惊鸿处理得很妥当。那只鼠即使真是小说里的寻矿鼠,在灵气复苏之前也未必有什么特殊能力,贸然留下不仅要花钱饲养,还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把灰鼠的外形与传闻记进自己的草木禽兽录,又在旁边添上“未证”二字,便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只是写完以后,她忽然翻到册子的第一页,看见自己最初记下的那行日期,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从她来到大唐算起,距离李治登基、天地灵气复苏的十二年之期,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年有余,真正留给她准备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年。**
这两年里,她做的事情看起来并不惊人。
她没有改变朝堂局势,也没有提前得到什么神奇力量,甚至连自己最看重的黑色喇叭花,至今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花结果,与寻常植物没有多少区别。
但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只能凭着零散的小说记忆胡乱猜测。
手里有了几份经过整理的物产记录,宫外有了愿意帮忙留意消息的苏惊鸿,武照也逐渐知道她在寻找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摸清了一些事情的边界,知道哪些可以做,哪些暂时不能碰。
想到这里,她合上册子,继续去做许姑姑交代的差事。
十年虽然不短,却也经不起随意浪费。
***
苏惊鸿租下的那间小屋,到了秋天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屋子原本是杂货铺后院的一间空房,墙壁有些旧,屋顶倒还结实。她让伙计将里面清扫干净,又添了几只木架和两个带锁的箱子,专门用来存放寄售货物。
起初只是为了给苏家铺子腾地方,后来附近商人听说这里能寄放零散货物,便陆续有人找上门来。
有些人只是路过长安,带来的货物数量不多,若专门租铺面出售,实在不划算;有些人则急着赶路,愿意将剩余的几件东西寄在这里,等日后回来再结算。
苏惊鸿没有来者不拒。
凡是来历说不清楚、容易腐坏,或可能惹出官司的东西,她一概不收。至于活物、兵器和不知用途的药粉,更是直接拒绝。
即使如此,小屋里的货物仍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清晨,她刚走进后院,便看见伙计正在给几只木箱重新贴签。靠墙的架子上摆着蜀地树脂、岭南香木和河西干果,另一边则放着几件外地器物,最上层还有几只装着花种的小陶罐。
苏惊鸿看了一圈,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竟然已经占去大半地方,便问:“昨日那批药材放在哪里了?”
伙计指了指角落:“都在那只箱子里。”
“怎么和香料挨着?”
“地方不够,只能先放那里。”
苏惊鸿皱了皱眉,走过去打开箱子,发现药材虽然包得严实,却已经沾上了一点香木的气味。
她没有责怪伙计,只让他把东西搬开,又在账册上记下一笔。
寄售生意做得越久,她越发现,收货并不难,真正麻烦的是如何把不同货物妥善保管。
香料怕串味,药材怕受潮,干果怕虫蛀,花种则怕混杂。若只图方便,随手堆在一处,等到交货时出了问题,铺子便要承担损失。
她索性找来苏父商量,想在小屋里再添几只带盖木箱,将容易串味的货物分开存放。
苏父听完,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你这屋子如今每月能挣多少?”
苏惊鸿把账册递过去。
苏父翻了几页,又问:“扣去租钱和伙计工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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