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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旧案终明》

小说:

大唐摸鱼录

作者:

我爱吃桃

分类:

穿越架空

陕州城南的春雨终于停了。韩伯安坐在旧货栈二楼的客房里,将近日搜集的证言按照日期重新排开,案上除了魏老人、杜三郎、刘脚夫和山中樵夫的供述,还有一张反复修改过的地形图,以及几页从旧货栈账簿中誊出的残存记录。窗外商旅来往,车轮碾过湿润的街道,不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韩伯安已经在陕州停留近一个月,走访过十余名旧人,重新走过沈怀安当年可能经过的每一条山路,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一段证据: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傍晚,沈怀安在旧驿亭与两名西域人会面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打算次日再次前往山中,没想到午后便有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来到货栈,指名要见他。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削,右腿走路略有些跛,脸上带着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色纹路。他站在门口迟疑许久,直到韩伯安亲自出来相迎,才低声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查四年前失踪的沈姓商人?”

韩伯安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阁下是何人?”

那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姓田,名守义,从前在旧驿道附近替商队赶过车,也替货栈做过短工。听说你们找到了魏老头,还在问那年山洪的事情。”

韩伯安将他请入屋中,命人奉茶,又让马承义在外间守候。

“田兄既然知道我们在查沈东家,想必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田守义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即喝,只盯着碗中的水看了许久。

“我当年见过他。”

韩伯安神情微动:“何时?”

“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天快黑的时候。”

“在何处?”

“旧驿亭。”

韩伯安没有急着追问,只将纸笔取来,放在案边。

田守义见状,脸色更加难看。

“我知道你们会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说。”他低声说道,“可那时候我若说了,未必能活到今日。”

韩伯安将笔放下,平静地说道:“田兄先把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说清。至于后来为何隐瞒,我们可以慢慢谈。”

田守义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始讲述那一夜的经过。

四年前,他还在旧驿道附近替一支往来陕州与洛阳的商队赶车。三月初五那日,商队临时改变行程,东家让他将一辆空车送到城南山口,交给两名外地客人。那两人付了钱,要求他傍晚前将车停在旧驿亭北侧的小径旁,随后便可离开。

“那两个人,一个高瘦,左手戴着皮护腕;另一个年轻些,右耳缺了一小块。”田守义说道,“他们说话带着胡音,给钱很爽快。我原本只当是运货的买卖。”

韩伯安点头:“你把车送到之后,便离开了?”

田守义摇头。

“我本来想走,可那日天色不好,山里起了风。我怕下雨,便打算在附近的樵夫棚里避一避。那棚子离旧驿亭不远,隔着一片矮树林,能看见亭子一角。”

“后来呢?”

“后来有个汉人骑马来了。”

田守义停顿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人四十上下,穿灰青色袍子,骑栗色马。高瘦胡客迎上去,叫他沈公。我当时才知道,那人姓沈。”

韩伯安没有打断。

田守义继续说道:“他们先在亭子旁说话。隔得远,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那姓沈的说,东西已经另行收存,不在他身上。年轻胡客似乎很生气,几次想上前,都被高瘦胡客拦住。”

这与魏老人的证言完全吻合。

韩伯安问:“你为何没有离开?”

田守义苦笑:“我那时见他们争执,怕自己出去撞见,反倒惹麻烦。便想着等他们散了再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指却仍在发抖。

“后来天渐渐黑了。那姓沈的似乎想走,牵着马往亭外去。年轻胡客忽然拦住他,两人拉扯起来。高瘦胡客起初还在劝,后来不知说了什么,便也上前挡住去路。”

韩伯安缓缓问道:“你可曾看见他们动手?”

田守义点头。

“看见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田守义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那姓沈的先推开年轻胡客,想牵马离开。年轻胡客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他扑过去。姓沈的侧身躲开,刀没有刺中,却割破了他的袖子。高瘦胡客上前夺刀,两人纠缠了一阵,年轻胡客被推倒在地。”

“随后呢?”

“随后那姓沈的往北边小径跑。他没有上马,马被年轻胡客拉住了。高瘦胡客追上去,年轻胡客也爬起来追。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争执,谁知没过多久,便听见一声惨叫。”

田守义说到这里,脸色已经发白。

韩伯安没有催促。

窗外有伙计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田守义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当时吓坏了。”他说道,“可又怕那姓沈的真出了事,便悄悄沿树林往前挪了几步。那条小径旁有一道浅沟,沟边长着几株矮松。我躲在树后,看见那姓沈的倒在地上,胸前全是血。年轻胡客手里还握着刀,高瘦胡客蹲在旁边,像是在查看伤势。”

韩伯安的笔停在纸上。

“你确定那人已经死了?”

田守义摇头:“我那时不敢靠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断气。只见他躺在地上,身子还动过一下。高瘦胡客似乎说了什么,年轻胡客便弯腰去翻他的衣襟。”

“翻出了什么?”

“几张纸,一只钱袋,还有一块木牌。”田守义说道,“年轻胡客翻了许久,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发起脾气,把钱袋扔在地上。”

韩伯安沉默片刻,继续问:“后来呢?”

田守义闭了闭眼睛。

“后来高瘦胡客从年轻胡客手里拿过刀,走到那姓沈的身边,蹲下去。我看见他抬起手,又向下刺了一次。”

韩伯安抬起头。

田守义的声音几乎发颤:“那一下之后,姓沈的便再也没有动过。”

韩伯安久久没有说话。

他追查数月,听过无数关于沈怀安的传言,也曾无数次猜测最坏的结果,可当真正的目击证言摆在面前时,仍然感到胸口沉重。

“你可看清那高瘦胡客刺在何处?”

田守义摇头:“天已经暗了,我只看见他俯身下去,刀刃似乎刺向胸腹之间。具体哪里,我看不清。”

“之后他们如何处置沈东家?”

“他们将人拖到沟边,用绳子捆住,抬上我送去的那辆空车。”

韩伯安猛然抬头。

“那辆车?”

田守义点头,脸色灰败。

“是我送去的。我那时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提前雇车。”

他停顿许久,继续说道:“两人把人放上车,又用一块粗布盖住。年轻胡客牵着沈公的马,高瘦胡客赶车,沿山脊北侧的小径走了。我一直躲在树后,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敢出来。”

韩伯安问:“他们往何处去了?”

“沿北侧小径往西北走。”田守义说道,“那条路能绕到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后来再往下便是通往黄河边的旧路。我不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韩伯安将地形图展开,让田守义指出当晚所见的位置。

田守义看了许久,先指出樵夫棚的位置,又指出沈怀安倒下的浅沟,最后将手指停在山脊北侧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路上。

“就是这里。”

韩伯安仔细核对,发现这条路与此前樵夫见到两名胡客下山的位置并不完全相同,却可以在山中相接。若两名胡客夜里驾车沿此路离开,次日清晨再从另一条小径返回陕州,时间上并无明显矛盾。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两个人?”韩伯安问。

田守义点头。

“三月初六午后,年轻胡客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给我钱,让我闭嘴。”

田守义从怀里取出一只已经磨得发亮的小布袋,倒出两枚旧银钱。

“他说那晚只是商旅之间的私事,让我不要多嘴。我当时怕得要死,哪里敢不答应?他还说,若有人问起那辆车,就说我替商队送过货,后来车被人借走,再没有归还。”

韩伯安看着那两枚银钱,没有伸手去碰。

“你为何留到今日?”

田守义苦笑:“我花过其中一部分,可这两枚一直没敢动。每回看见,便想起那姓沈的倒在地上的样子。”

“既然如此,你为何直到今日才来?”

田守义低下头。

“我怕。”

他沉默许久,才继续说道:“那两个人走后,我听说沈姓商人死于山洪,还听说有人在谷口找到了他的货物。我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可我一个赶车的,家中有妻儿,拿什么去和那些人争?后来我离开陕州,去了河东做工,直到去年冬天才回来。前些日子听说有人重新查这件事,还找到了魏老头,我便知道,再不说,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那晚发生过什么。”

韩伯安缓缓说道:“田兄,你今日说出的事情关系人命,不能只凭一番口述便作定论。我会请你将经过重新写成证言,再找旁证核对。若证言属实,日后也可能需要你向官府陈述。”

田守义点头:“我明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

“我只求一件事。若那沈家姑娘还在世,请你告诉她,我当年不是不想救人,是实在不敢出去。”

韩伯安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会如实转达你所见之事。至于当年的选择,终究要由你自己承担。”

田守义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当日下午,韩伯安立即带着田守义前往旧驿亭附近,重新核对他所指的地点。石老向导随行,三人沿着山脊北侧的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已经荒废的采石场。采石场四周乱石堆积,几处旧坑被雨水填满,边缘长着稀疏的灌木。

田守义指着其中一条车辙旧道说道:“当年那辆车便是往这里走的。”

韩伯安问:“你亲眼看见他们到了采石场?”

田守义摇头:“没有。我只看见他们沿小径往这边走。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韩伯安点头,没有将推测写成事实。

石老向导沿着旧路走了一段,说道:“这条路过去确实能通车,后来山石滑落,才渐渐废弃。若是夜里赶车,必须熟悉地形,否则很容易翻进沟里。”

韩伯安问:“当年那两名胡客若不是本地人,如何知道这条路?”

石老向导想了想:“或许有人提前带他们走过,也或许雇了熟悉山路的人。单凭这一点,无法确定。”

韩伯安沉默片刻,忽然问田守义:“你当年送车时,那两名胡客有没有问过路?”

田守义摇头:“没有。他们直接告诉我停在哪里,还说车头要朝北。”

韩伯安心中微微一沉。

这意味着那两人至少提前了解过旧驿亭附近的道路,甚至可能早已安排好如何将沈怀安带离现场。

三人继续沿路查看,却没有找到可以确认沈怀安遗体去向的痕迹。四年风雨足以改变山间地貌,采石场周围又有多处废坑,若当年有人在此掩埋尸体,单凭眼前景象几乎不可能判断。

韩伯安没有贸然命人挖掘,而是先将地形图重新绘制,标出田守义亲眼所见的范围,以及他仅凭方向推测的路线。随后,他又请田守义回忆那辆车的样式、车轴上的记号与车轮尺寸,以便与当年的车马行账册核对。

傍晚回到陕州城后,韩伯安立即找到马承义,将田守义的证言告诉他。

马承义听完,整个人怔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问道:“东家……真的被人杀了?”

韩伯安沉默片刻:“田守义亲眼看见两名胡客持刀伤人,其中一人又补了一刀,随后将沈东家抬上车带走。若他的证言属实,沈东家遭人谋害的可能性已极高。”

马承义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当年我就觉得不对。”他说道,“东家不是冒失的人,山中天气不好,他若真遇见洪水,至少会想办法避开。可那时大家都说找到了货物,又有人传出死讯,我便以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韩伯安说道:“如今最重要的,是将证言核实清楚。田守义说的那辆车,你可曾在当年货栈账上见过?”

马承义想了想,忽然说道:“我记得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货栈确实有一辆空车被外地客人雇走。那辆车后来没有归还,车马行还为此追过账。”

韩伯安立即问:“账册可还在?”

“应当还有。”马承义说道,“当年车马行掌柜姓郭,后来将铺子交给儿子经营。若旧账没有丢,或许能找到。”

两人连夜赶往城西车马行。

郭家老掌柜已经年过六旬,听说有人要查四年前的租车记录,起初颇不情愿,直到韩伯安说明关系沈家旧案,才让儿子从库房里搬出几册旧账。众人翻找许久,终于在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的条目下找到一笔记录:外地客商租空车一辆,车夫田守义,押钱若干,约定次日归还。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车未归,三月初九补偿。”

韩伯安抬头:“这笔补偿是谁付的?”

郭老掌柜想了想:“记不得了。账上若没有写名字,多半是经手伙计收的钱。”

韩伯安又问:“当年可曾有人因车未归而报官?”

郭老掌柜摇头:“没有。租车人后来付足了赔偿,车马行便当作买卖结清。我们做生意的,若不是车上载着官物,谁会为一辆旧车追究到底?”

韩伯安将账目誊录下来,请郭老掌柜与其子确认,又将原账暂时封存,准备必要时交由官府查验。

至此,田守义的证言终于得到第一项独立旁证。

他确实在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替外地客商送出一辆空车,而那辆车此后没有归还。

当夜,韩伯安将所有证据整理成三份。一份留在陕州,由可信之人保管;一份准备送往长安,交给陆怀瑾与杨氏;另一份则由他亲自携带,打算先赴洛阳,与沈家旧物及商号账册进一步核对。

他没有立即将事情报入官府,并非认为此案不该追究,而是因为田守义的证言尚需确认,涉事胡客身份未明,遗体下落不明,若贸然以谋杀定案,既可能惊动尚在暗中活动的人,也可能让唯一的目击者陷入危险。待关键证据整理齐备,再由沈家相关亲属或受托之人依法向地方官府陈情,才更有把握使旧案得到正式查验。

三月二十二,长安武府收到韩伯安送来的急信。

陆怀瑾读到田守义所述旧驿亭一夜的经过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将信放在案上,许久没有说话。

杨氏见状,接过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读到沈怀安倒在浅沟旁、两名胡客持刀伤人时,她的手指微微发紧。待看到那辆提前雇好的空车与车马行账目,她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怀安……”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几乎听不见。

陆怀瑾坐在一旁,双手紧握。

“我当年还劝他,不必把一件西域旧物看得太重。”他低声说道,“他说受人之托,不能失信。我以为他只是做生意多年,太讲信用,没想到那些人竟会为了那只匣子追到陕州。”

杨氏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今看来,怀安不是不知道危险。他将钥匙交给你,又把木匣藏起来,正是因为已经察觉有人追查。只是他或许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狠毒。”

陆怀瑾抬头,眼中满是痛色。

“夫人,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既然已经找到目击者,便该让官府重新查案。”

杨氏点头:“自然要查。但我们必须先把证据整理清楚,不能让田守义一个人承担全部风险。”

她将信重新展开,逐项核对。

“田守义亲眼见到沈怀安被两名胡客持刀伤害,又见其中一人补刀,随后将人抬上车带走。车马行账目能够证明当日确有空车被雇,魏老人能够证明沈怀安与两名胡客会面,樵夫又见过疑似同一伙人次日离山。杜三郎与刘脚夫的证言,则说明失踪之后有人刻意散布死讯、安排遗物。”

陆怀瑾点头:“这些证据已经能够相互印证。”

“能够印证一部分。”杨氏说道,“但仍有两件事必须查清:一是那两名胡客的身份,二是沈怀安被带走之后,遗体究竟去了哪里。”

陆怀瑾沉默下来。

杨氏继续说道:“若只凭田守义的证言,已足以认定旧案存在严重谋害嫌疑,但若要追究具体凶手,仍须查清姓名与去向。我们不能因为急于替怀安讨回公道,便让真正动手的人有机会逃脱。”

陆怀瑾缓缓点头。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立即让韩伯安保护好田守义,并继续核查车马行旧账与采石场附近的证人。同时,陆怀瑾准备以沈怀安故友及受托保管遗物之人的身份,协助沈家相关亲属向陕州地方官府陈情,请求重新查验当年失踪一案。

顾无咎当日下午来到武府,听完事情经过,久久没有说话。

他从河西一路追查到长安,又数次往返查访旧账,始终抱着一丝希望,认为沈怀安或许只是被人带走,后来因故未能归来。如今田守义的证言终于将那份希望击碎。

“沈公当年救过我。”顾无咎低声说道,“他也救过那个受伤的西域人。可最后,竟是因为守着那人的托付,才遭此祸。”

杨氏看着他:“无咎,怀安当年帮助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冒险。”

顾无咎抬起头。

杨氏继续说道:“你如今已经查到这里,便更要谨慎。那些人若仍在寻找木匣,未必不知道有人正在重新调查旧案。你在太医署任职,行止受到规矩约束,不能因为一时愤怒便私自追查。”

顾无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夫人放心。我不会鲁莽。”

他将韩伯安的证言重新读了一遍,随后问道:“田守义所说的高瘦胡客,左手戴皮护腕。此前康延寿提过,有一名西域人左手虎口留着旧伤。若是同一人,或许能够从那道伤疤查出身份。”

陆怀瑾说道:“可河西商路往来胡客众多,单凭一道伤疤,如何寻找?”

顾无咎想了想:“康延寿当年见过那人,还记得他与哪几家商号往来。我可以写信请他重新核对旧账,尤其是贞观十一年春前后,从凉州、甘州前往陕州的西域客商。若能找到与鸟形印记有关的商队,再对照伤疤与行程,或许便能锁定人选。”

杨氏点头:“可以。但不要让康延寿独自冒险。他若发现线索,只需记下,不必主动接触。”

顾无咎应下。

离开武府之后,他没有立即回太医署,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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