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州城南的山岭已经渐渐染上春色,连日阴雨过后,山坡上的草木抽出新芽,荒废多年的旧驿道却依旧泥泞难行。韩伯安站在一处半塌的石亭前,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形图,身旁的石老向导正用木杖拨开路边杂草,露出一段被泥土掩埋的石阶。这里距离沈怀安当年离开货栈的山口约莫七八里,向东可以通往旧驿站,向西则有一条隐蔽的樵夫小径,绕过山脊后抵达发生山洪的谷口。此前几次查访已经证明,沈怀安最后一次被人确切见到,是在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五清晨,由杜三郎带到山口附近,随后独自沿旧驿道继续前行。至于他是否到过眼前这座石亭,是否与那名西域客人在此会面,仍然没有直接证据。
韩伯安此番再来,并非为了寻找四年前遗落的脚印或衣物,而是因为石老向导前日想起一件旧事:当年旧驿亭虽然荒废,却有一名看山的老人常在附近放羊,偶尔替过路商客烧水、指路。那老人姓魏,原本住在山北一处小村,后来因腿脚不便,搬去与儿子同住。石老向导年轻时曾与他一道修过山路,知道此人熟悉附近地形,若沈怀安当年真曾在旧驿亭附近停留,或许还有机会从他口中得到线索。
“魏老头如今应当七十有余,耳朵不太好,记性却还算清楚。”石老向导说道,“他年轻时替官府养过驿马,后来驿道荒了,便在附近放羊。那一带谁来过、谁走过,他比寻常村民记得多。”
韩伯安点头:“先去见他,不必急着提沈东家的死讯。只问贞观十一年春,旧驿亭附近可曾有外地客商停留。”
两人沿山路往北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魏老人的儿子在院中劈柴,听说有人来问旧驿道的事情,便将父亲从屋里请出来。老人须发皆白,左眼有些浑浊,坐下之后先打量了韩伯安一番,听见对方是从陕州城里来的,便问是不是官府又要修路。
韩伯安笑着摇头:“不是修路。我们想问问四年前春天,旧驿亭附近有没有外地商人来过。”
魏老人眯起眼睛想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四年前?那年春天雨大,山里还发过水。”
“正是那年。”
“来过人。”老人点头,“旧驿亭虽破,终究能挡些风。那年春天有几个胡客在那里歇过脚,还让我替他们烧过热水。”
韩伯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几个人?”
“先是两个,后来又来了一个汉人。”
“那汉人是什么模样?”
魏老人皱眉回忆:“四十上下,穿着灰青色袍子,骑一匹栗色马,像是做买卖的。他说话和气,见我腿脚不便,还自己去井边打水。”
韩伯安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怀安当年确实常穿灰青色袍子,也惯骑一匹栗色马,只是这些特征并不独一无二,尚不足以确认身份。
“那汉人可曾报过姓名?”
“没有。”魏老人摇头,“不过其中一个胡客叫过他一声沈公。”
韩伯安抬起头。
“您确定听见的是沈公?”
魏老人点头:“我虽老了,耳朵也不如从前,可那两个字记得清楚。那胡客汉话说得不算好,叫得有些生硬。”
韩伯安沉默片刻,问道:“那几个胡客长什么模样?”
魏老人想了想:“一个高瘦,年纪约莫三十多岁,左手戴着皮护腕;另一个年轻些,脸色白,右耳似乎缺了一小块。我记得那年轻的胡客向我讨水时,侧过脸来,耳垂上有一道旧伤。”
这一次,韩伯安几乎可以确定,魏老人所见的两名胡客,与此前杜三郎证言中的人高度吻合。左手皮护腕、右耳缺口,这两个细节同时出现,已经不是寻常巧合。
“他们在驿亭待了多久?”韩伯安问。
魏老人缓缓说道:“我只给他们烧过一回水。那时天色将晚,山里起风,我便赶着羊回村了。第二日再去时,亭子里已经没人。”
“您可曾听见他们说些什么?”
“听不清。”魏老人摇头,“只记得那个姓沈的汉人似乎不太高兴,说过一句‘东西不在我身上’。后来那个高瘦胡客又说了什么,我离得远,没听明白。”
韩伯安心头一震。
东西不在我身上。
这句话若确实出自沈怀安之口,便说明双方当时谈论的,很可能正是那些西域人一路追查的旧物。
他没有立即追问木匣,而是让魏老人慢慢回忆当时的情形。
老人想了许久,又说道:“那个姓沈的汉人说话不急,倒是年轻胡客脾气不大好,几次打断他。后来高瘦胡客抬手拦了一下,年轻人才不说话。”
“可曾动手?”
“我没看见。”魏老人摇头,“我走的时候,他们还站在亭子旁边说话。那汉人的马拴在石柱上,两个胡客的马在另一边。”
韩伯安点头,将这些细节逐一记下。魏老人所说的情形,至少可以证明沈怀安当年确实曾在旧驿亭附近与两名西域人见面,而其中一人很可能就是此前在凉州、甘州和陕州反复出现的左手戴皮护腕者。至于双方谈话之后发生了什么,魏老人并未亲眼看见,仍然无法确定。
“您第二日再去旧驿亭时,可曾发现什么异样?”韩伯安问。
魏老人想了想:“亭子旁边有些乱,像是有人夜里生过火。井边还丢着一只破水囊,我以为是过路商客留下的,便捡回家里装羊奶,后来坏了才扔。”
“除此之外呢?”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那日我去时,石柱旁边有一道新刮出来的痕迹,像是绳子勒过。我当时还以为有人拴马太紧,没往心里去。”
韩伯安与石老向导对视一眼。四年过去,石柱上的痕迹未必还能辨认,但魏老人的记忆仍然值得记录。
“您可曾在那几日见过别的人?”
“第三日清晨,有个年轻胡客来村里问路。”魏老人说道,“问的是往西边山谷怎么走,还说有商队的东西丢了,要去找。我告诉他山里雨大,不宜乱走,他却说自己认得路,只是想确认哪条小径能绕过山脊。”
韩伯安心中渐渐明白,杜三郎受人收买散布死讯、刘脚夫受人指点寻找箱板,与魏老人所见的年轻胡客,或许都属于同一段安排。只是这名年轻胡客究竟在旧驿亭做了什么,仍然缺少关键证据。
韩伯安谢过魏老人,留下些钱财,又请他在证言末尾按下指印。老人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重视几年前的旧事,只说若能帮人找到失散的亲人,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离开村庄之后,韩伯安没有立即回城,而是与石老向导再次来到旧驿亭。两人沿着石柱仔细查看,果然在一根残存的石柱下方发现几道浅浅的磨痕,只是经年风雨侵蚀,早已无法判断形成时间。石老向导用手摸了摸,说道:“若是拴马留下的,也说得过去。不能凭这个认定当年有人在此动手。”
韩伯安点头:“我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痕迹,而是魏老人亲眼见过沈东家与那两名胡客会面。”
两人又沿着旧驿亭往西的樵夫小径走了一段。山路狭窄,部分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途中有一处高地,可以远远望见西边谷口。石老向导指着下方说道:“若有人想把东西送到谷口,走这条路比从山沟里绕过去更快,也不必经过洪水最盛的地方。”
韩伯安望着远处,沉默许久。
他想起刘脚夫的证言:那名左手戴皮护腕的胡客曾指点他去谷口寻找一块带着沈家记号的箱板,而那箱板所在的位置,离真正的水沟还有些距离。若有人提前将箱板放在那里,再让刘脚夫去找,便可以制造出沈家货物被洪水冲散的假象。
但这仍然只是推测。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而是将魏老人的证言与地形图一同封好,准备尽快送往长安。
与此同时,洛阳方面也传来了新的消息。
陆怀瑾派去查找沈家旧物的人,终于在一处早已停用的库房里找到几件当年从陕州送回的遗物,其中有半块破损的木箱板、一段褪色的布料,以及一只已经锈蚀的铁扣。木箱板上仍能辨认出沈家商号的部分记号,布料则是当年商队常用的货包外皮。几件东西被装在一只旧箱中,外面贴着“陕州失物”四字,显然多年无人翻动。
周管事收到消息后,立即安排人将东西送往长安。
三日后,陆怀瑾与杨氏在武府书房中查看这些旧物。木箱板已经干裂,边缘有几处断裂,表面沾着干硬的泥土。陆怀瑾将它放在案上,仔细辨认商号记号,确认确实出自沈家当年的货箱。
“这是商队常用的箱板。”他说道,“木料并不特别,箱上也没有铜角,绝不是怀安兄受托保管的那只木匣。”
杨氏点头:“若有人故意用它制造遗物,便说明他们知道沈家商号的记号,却未必拿到了真正想找的东西。”
陆怀瑾翻看箱板背面,忽然发现靠近边缘的一处木纹上,有几道排列整齐的浅痕。他将木板转向窗边,借着日光仔细查看,发现那些痕迹不像洪水撞击形成的杂乱裂纹,倒像是某种工具曾经反复撬动过箱板。
“夫人,你看这里。”
杨氏凑近看了看:“像是被人撬开过。”
“是。”陆怀瑾说道,“若只是洪水冲坏,断口未必如此整齐。可也可能是商队当年拆箱时留下的,不能单凭这个判断。”
两人正商议,顾无咎恰好来到武府。他听说找到沈家旧物,便主动请缨查看。顾无咎虽非木匠,却常年接触药材箱和商队货柜,对常见木箱的结构颇为熟悉。他将箱板翻看数遍,最终说道:“这些撬痕确实值得注意,但形成时间无法确定。若想知道是否有人在洪水之前拆过箱子,最好请当年制作沈家货箱的木匠辨认。”
陆怀瑾点头:“我已让人去查。沈家商队当年常在洛阳一家木作铺定制货箱,若那位老匠人还在,或许能够认出这块箱板。”
杨氏又将韩伯安新送来的魏老人证言递给顾无咎。
顾无咎读完之后,神情渐渐凝重。
“左手皮护腕,右耳缺口,两人同时出现在旧驿亭。”他缓缓说道,“这已经能够与杜三郎的证言相互印证。更重要的是,魏老人亲耳听见沈公说‘东西不在我身上’,说明那些人当时确实在向他索要某件东西。”
陆怀瑾问:“你觉得那件东西便是铜角木匣?”
顾无咎沉吟片刻:“可能性很大。那些人此前一路追问木匣,到了陕州又与沈公会面,若说谈论的是别的货物,未免太过巧合。但魏老人没有听见完整对话,我们仍不能将猜测当作事实。”
杨氏点头:“不过至少可以确定,怀安当年不是独自走进山中之后便再无人见过。他在旧驿亭与两名胡客见过面,而且双方似乎发生过争执。”
顾无咎说道:“若能找到那两名胡客的姓名,便可能查清他们当年究竟奉谁之命。”
陆怀瑾问:“鸟形印记可有进展?”
顾无咎摇头:“我托人问过几名熟悉河西商路的旧商人,他们都说那种印记不像寻常商号标记,更接近某些西域祭司集团用来辨认文书或货物的符号。只是具体属于哪一支,目前还没有人能够确认。”
杨氏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那些人确实来自祭司集团,为何要如此执意寻找一份草木图册?”
顾无咎想了想:“若图册只是记载普通草木,确实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可若它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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