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落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屋檐和墙头,尚未积起多厚,便被清晨的风吹散了。顾无咎站在客舍门前,看着伙计将两匹马牵到廊下,低头检查了一遍鞍具和缰绳,随后才将随身携带的药囊与书箱安置妥当。他原本打算在安守谦的铺子里再留两日,将剩余旧账全部查完,可前一夜又有人在铺子后院徘徊,安守谦已经十分不安,顾无咎便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去凉州城寻找康延寿,待查清那批残卷的流向,再回来核对其他记录。
临行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安家铺子。
安守谦早已起身,正坐在柜台后面烤火,见他进来,便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昨日要找的东西。”
顾无咎展开一看,发现竟是一张旧货收据的誊本,上面记着贞观五年那批残卷的交易数目,末尾还有康阿史的签押。
“老丈从哪里找来的?”
“昨夜翻旧箱子翻出来的。”安守谦说道,“原本夹在一本账里,我怕你走了之后再想找便不容易,索性替你抄了一份。”
顾无咎仔细看过,向老人道谢。
安守谦摆了摆手。
“你这些日子帮我整理旧账,倒替我省了不少工夫。只是顾郎君,有句话我还是想劝你,这些西域旧事既然已经过去十多年,若真牵扯到什么争斗,未必值得继续追下去。”
顾无咎将收据收好。
“老丈的好意,我明白。”
“明白便好。”安守谦叹道,“我年轻时见过不少商人,为了几件货物争得头破血流,等年纪大了才知道,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顾无咎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若只是为了几张旧纸,自然不值得冒险。可这件事情关系到一位故人的死因,我总要尽力查个明白。”
安守谦看着他,没有再劝。
顾无咎临走前,又将一张写有药方的纸交给老人,叮嘱他冬日腿疾容易反复,若夜间疼痛,可以按方用温水浸洗,但若出现红肿发热,便不能只靠旧方拖延,须及时请医者诊看。
安守谦接过药方,笑道:“你这医官倒是真没白当。”
顾无咎也笑了笑。
“不过是些寻常法子,老丈若觉得不适,仍要找当地医者看过。”
两人告别之后,顾无咎便带着行囊出城。
从集镇到凉州城并不算太远,沿途却有几段道路被薄雪覆盖,马匹行走得十分缓慢。顾无咎没有急着赶路,午后在一处驿舍歇脚时,还替一名手指冻伤的车夫看了伤处,教他先用温水缓缓复温,不要直接靠近炭火烘烤。那车夫原本以为他只是寻常读书人,听说他在长安太医署供职,便连连道谢,非要送他一包干粮。
顾无咎推辞不过,只收了两块炊饼。
待车夫离开,他独自坐在驿舍窗边,望着外头往来的商旅,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他只有十四岁。
他原本姓顾,名无咎,家中世代居于陇右,祖父曾在地方医馆行医,父亲却不善经营,后来又因病早逝,家境渐渐衰落。母亲带着他投奔亲族,辗转来到河西,靠替商队整理药材、抄写账目维持生计。
顾无咎自幼跟祖父认过不少药草,也读过几本医书,可祖父去世之后,家里再没有余钱供他继续求学。那时他年纪虽小,却已知道若想凭医术谋生,光靠认得几味药材远远不够,既要读懂医经,也要跟着真正的医者学习诊脉、辨证和用药。
偏偏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穷人轻易做得到的。
他第一次见到沈怀安,便是在那年冬天的一处河西客舍。
当时一支从西域归来的商队刚刚抵达,同行的人中有一名老者病得厉害,夜里高热不退,随队的人请了当地医者,却因药材一时凑不齐,只能暂时用些退热的方子。
顾无咎那时正替客舍掌柜整理药草,听见有人询问一味西域药材的名称,便忍不住插了句话,说那种药草与中原常用的一味药材形貌相近,药性却未必相同,不宜随意替换。
旁边几名商人听他年纪轻轻便敢议论药方,都觉得有些好笑,只有一名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
那人便是沈怀安。
“你认得这味药?”沈怀安问。
顾无咎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产地和形貌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只是我未曾亲自用它治过病,不敢说一定不能替换,还须请医者斟酌。”
沈怀安听完,反倒笑了。
“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不知道的也肯承认,倒比有些夸夸其谈的人强。”
顾无咎那时年少,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整理药草。
后来沈怀安又问了他几句,得知他读过医书,却因家境贫寒无处继续求学,便请他帮忙辨认商队带来的几包药材,按件付给他一些工钱。
那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雇佣。
可顾无咎后来才知道,沈怀安其实并不缺人辨认药材。
商队里有经验丰富的老伙计,往来河西多年,对寻常药草并不陌生。沈怀安之所以请他帮忙,不过是看出他有些学医的底子,又不愿直接施舍,便找了个能让少年安心收下工钱的理由。
那年冬天,顾无咎跟着沈怀安的商队走了十余日。
白日里,他替人整理药材、誊抄货单,夜里则借着客舍的灯火读医书。沈怀安偶尔见他伏案到深夜,便会提醒他早点歇息,还将商队里几本从西域收来的药书借给他看。
其中有一本书写着许多西域药材的名称,旁边附有粗略的汉字注音。顾无咎看得十分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去请教随队的胡商。
沈怀安见他如此用功,有一回忍不住问道:“你既然喜欢医术,为何不去拜一位真正的先生?”
顾无咎低头答道:“家中无钱。”
沈怀安没有再问。
几日之后,商队抵达一处较大的集镇,沈怀安忽然带他去见一名姓孙的老医者。那位老医者早年曾在长安行医,后来因年纪大了,便留在河西开了一间小医馆,平日除了诊病,也收一两个学徒帮忙。
顾无咎起初以为沈怀安只是带他去买药,直到老医者问起他的姓名、年岁和读过哪些医书,他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沈怀安在旁边说道:“孙先生,这孩子认得些药草,也肯读书,只是家里困难。若您愿意收他做个学徒,往后的束脩和头两年的食宿,我替他出了。”
顾无咎当场愣住。
他那时尚且不懂如何表达感激,只记得自己站在医馆门口,半晌说不出话。
孙老医者却没有立即答应。
老人先问了他几道医理,又让他辨认几味容易混淆的药材,见他答得虽不算周全,却知道谨慎,不会不懂装懂,才点头说道:“肯学便留下,至于能学成多少,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顾无咎跪下行了拜师礼。
那天傍晚,沈怀安将一只小布包交给他,里面装着几册旧医书和一套简陋的笔墨。
“书不算好,先凑合着用。”沈怀安笑道,“往后若学有所成,记得好好替人看病,便算没有辜负今日这一场缘分。”
顾无咎至今记得自己当时问过一句话。
“沈公为何待我这样好?”
沈怀安想了想,答道:“我年轻时也受过旁人的帮助。人这一辈子,总有走不动的时候,若有人肯伸手扶一把,往后的路便好走许多。”
说完,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况且我也不是白帮你。将来若我在商路上病了,你可得替我好好诊治,不能胡乱开方。”
顾无咎当时认真点头。
“我一定学好医术。”
沈怀安哈哈大笑。
“那便说定了。”
后来顾无咎在孙老医者门下学了数年,逐渐能够独立诊治一些寻常病症,又因熟悉西域药材和胡文,常被往来商队请去辨认药方。沈怀安每次经过河西,偶尔都会去看他,带些长安的书籍或洛阳的土产,也会问问他学医的进展。
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少,却渐渐有了几分忘年之交的意思。
顾无咎真正开始接触西域祭司集团的旧事,也是因为沈怀安。
那是在贞观十年秋天。
沈怀安从西边回来,曾在医馆停留一夜,随身带着几张绘有草木的纸,向顾无咎请教其中几种植物是否具有药用价值。
那些图样画得十分细致,既有根茎叶片,也有花果形态,旁边还写着顾无咎看不完全懂的西域文字。
顾无咎记得,其中一张纸上画着一种颜色极深的藤花。
他当时只觉得这种花形貌奇特,便多看了几眼。
“沈公从哪里得来的?”他问。
沈怀安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是西域故人托付的一些旧物,自己看不大明白,想找懂药理的人问问。
顾无咎便照实说了自己的判断。
“这些图样里有些草木确实可入药,有些却未必。若只是照图寻找,恐怕容易认错,最好能找到实物再辨。”
沈怀安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顾无咎又问:“这些文字可曾请人译过?”
“译过一部分。”沈怀安说道,“只是各人说法不同,有些地方连译书的人也不敢确定。”
“那便更不能轻信。”顾无咎答道,“尤其是涉及药性与用量的记载,若错上一两个字,便可能害人。”
沈怀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无咎,你记住,书上的话未必全是真的,亲眼看见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全部。往后行医,切不可因为自己懂得几分,便以为世间事事都能解释。”
顾无咎当时只当这是长辈教诲,认真应下。
如今重新想来,那番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只是当年沈怀安究竟知道了什么,他已经无法亲口询问。
顾无咎坐在驿舍窗边,手中的炊饼早已凉了,思绪却仍然停留在那年秋天。
他记得沈怀安离开医馆之前,还曾问过孙老医者,若有一种草木在原产地十分罕见,移到中原之后却能够生长,是否说明它本来便适合中原的水土。
孙老医者答道,草木能否成活,与土壤、寒暑、水分皆有关,偶有一株成活,并不能说明可以大量栽种,若要真正判断,还须经过多年观察。
沈怀安听完,似乎十分满意。
“先生说得有理。”
那一夜,他在医馆里借灯誊抄了几页文字,第二日清晨便继续上路。
临走前,他还对顾无咎说,等来年商路走完,若有机会,便带他去洛阳看看沈家的小院,那里种着几株花木,女儿知闲平日最喜欢在院中玩耍。
顾无咎当时笑着答应。
谁知那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怀安。
第二年夏天,商路上传来消息,说沈怀安在陕州附近遭遇山洪,连人带车失踪,随行商队只找到了几件散落的货物。
顾无咎听闻之后,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沈怀安往来商路多年,熟悉各处道路,也一向谨慎,遇到雨季通常会提前打听水情,不会轻易冒险涉险。
可他那时只是个年轻医者,既没有人脉,也没有钱财远赴陕州调查,只能托往来商队打听。
得到的消息却始终差不多。
有人说沈怀安被洪水卷走,有人说他与商队走散后再无音讯,还有人说他临行前似乎曾经与几名西域商客发生争执。
这些传闻相互矛盾,始终没有一个能够亲眼证明沈怀安遇难的人。
顾无咎曾写信给陆怀瑾,想询问更多消息,却因不知道确切住址,信件辗转许久,最终没有回音。
后来孙老医者病重,他又忙着照顾师父,兼顾医馆事务,追查沈怀安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下来。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
孙老医者去世之后,顾无咎继续行医数年,又在一次为官员家眷诊治时结识了一名太医署医官。对方见他熟悉西域药材,医理基础也扎实,便建议他参加医官选补。
顾无咎经过考核,最终进入长安太医署任职。
他并非一入署便能够随意出入宫禁,起初主要负责整理药材、校对医方和协助诊疗,后来才逐渐承担一些宫中医药差事。由于熟悉胡文和西域药物,他偶尔也会被安排协助辨认外来药材或翻译医书。
这些年他在长安生活,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沈怀安旧事的线索。
直到数月前,他偶然从一名河西商人口中听说,有人正在长安收购绘有黑色藤花的西域残页,又听见沈家旧事重新被人提起,才决定告假西行。
他原本并不知道苏惊鸿与沈知闲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沈怀安的女儿如今就在宫中。
他只是觉得,若当年沈怀安确实因为某部西域图册而遇难,那么那些散失的残页,或许能够帮助自己找到真正的原因。
想到这里,顾无咎轻轻叹了口气。
沈怀安当年资助他学医,原本只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好好替人诊病。
如今他虽然已经成了一名医官,却终究没能兑现当年那个玩笑般的约定。
他没能在沈怀安生病时替他诊治,也没能在他遇难之前察觉危险。
这些年他每每想起此事,心中总有一份难以言明的遗憾。
只是顾无咎并不愿让这种遗憾变成盲目的执念。
他知道查案与行医有相似之处,若只凭一个症状便断定病因,往往容易误诊;若只凭一段传闻便认定凶手,也同样可能冤枉无辜。
因此他始终提醒自己,沈怀安究竟死于山洪还是遭人谋害,必须找到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不能因为自己不愿相信那场意外,便将所有疑点都解释成阴谋。
午后,顾无咎继续赶路。
天色将晚时,他终于抵达凉州城。
城门外商旅往来,守门军士正逐一查验入城文书。顾无咎出示了自己的过所和太医署告假凭据,经过查验之后顺利入城。
凉州城比此前那处集镇繁华得多,街道两侧既有中原商铺,也有经营西域香料、皮货、药材和旧书的店家,偶尔还能听见几种不同的语言交杂在一起。
顾无咎没有急着去找康延寿,而是先寻了一间靠近药市的客舍住下。
他知道旧书贩与药材商往往有所往来,尤其是那些记载西域草木的书册,除了读书人之外,最常购买的便是医者和药商。若能从药市打听康延寿的近况,或许比直接登门更加稳妥。
第二日清晨,他先去了城南药市。
这里聚集着不少经营西域药材的商人,柜台上摆着晒干的草根、树脂、香料和各式各样的药材,有些连顾无咎也只在医书中见过名称。
他在几家铺子里询问药材价格,又与掌柜谈论了一些胡药的辨认方法,直到午后,才向一名熟识的老药商打听康延寿。
那老药商姓白,早年曾去过长安,与顾无咎在太医署整理药材时有过往来。
听见康延寿的名字,白掌柜先是一愣,随后说道:“你找他做什么?”
顾无咎答道:“听说他家里曾经营西域旧书,想向他打听几册残卷。”
白掌柜想了想。
“康延寿如今确实还在凉州,只是早已不单做旧书买卖。他叔父死后,留下不少旧账和残书,他嫌那些东西占地方,便陆续卖了些。如今主要替商队做货物中介,偶尔也收些旧书。”
“他住在哪里?”
“城西安仁巷。”白掌柜说道,“不过你若要找他,最好先问清楚他愿不愿见。此人近来似乎遇上了些麻烦,前些日子还有人专程去他家打听十多年前的旧货。”
顾无咎心中一动。
“什么人?”
白掌柜摇头。
“不认识。听说是从东边来的商客,出手倒阔绰,想收一批旧书纸。康延寿原本以为只是寻常买卖,后来不知谈了些什么,双方竟闹得不大愉快。”
“可曾动手?”
“倒没有。”白掌柜说道,“只是那几个人走后,康延寿便把铺子关了几日,似乎不愿再见外客。”
顾无咎听完,心里更加谨慎。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向白掌柜道谢,随后离开药市。
傍晚时分,他来到城西安仁巷。
巷子不宽,两侧多是商人住宅和小铺,康家的旧书铺便开在巷子深处,门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康氏书货”四字。
顾无咎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谁?”
“在下顾无咎,从长安来,想向康掌柜打听几件旧书。”
门内沉默片刻。
“今日不做买卖,改日再来。”
顾无咎没有离开。
“在下并非要买寻常书册,只想问一问贞观五年康阿史掌柜收购的那批西域残卷。”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隙。
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站在门后,面容略显疲惫,眼下有些青黑,似乎近来没有睡好。
他上下打量顾无咎。
“你怎么知道我叔父的名字?”
“从安守谦老丈的旧账里查到的。”
男子皱起眉。
“安守谦?”
“是。”顾无咎说道,“当年有一笔残卷交易,收货人写着康阿史。我想知道那批残卷后来去了哪里。”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朝巷口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人停留,才低声问道:“你也是为了那两份图册来的?”
顾无咎心中微微一震。
他原本只是从旧账里推测当年可能存在两份抄本,没想到康延寿竟然主动提起。
“康掌柜知道两份图册?”
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先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顾无咎想了想。
“无人指使。我是为了查明一位故人的旧事。”
“什么故人?”
“沈怀安。”
康延寿的神情骤然变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仍然扶着门板。
“沈怀安?”
顾无咎点头。
“康掌柜认识他?”
康延寿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在门后,脸色渐渐凝重,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进来说话。”
顾无咎跟着他进了铺子。
屋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不少旧书和杂物,角落里还有几只尚未打开的木箱。康延寿将门重新关好,又仔细插上门闩,才领他来到后堂。
两人坐下之后,康延寿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册旧账,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顾无咎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顾无咎低头。
那是一条贞观十年冬天的交易记录,记着一名中原商人曾向康家询问西域旧图,并留下少量银钱,请他们代为寻找散失的残页。
记录旁边清楚写着三个字。
沈怀安。
顾无咎的目光停住。
康延寿缓缓说道:“这人当年确实来过我家铺子,而且不止一次。”
“他要找什么?”
“草木禽兽图录。”康延寿说道,“他说自己手里见过一些类似的图样,想知道这些旧书究竟从哪里流出来的。”
顾无咎抬头。
“他可曾说过自己为何要找?”
康延寿摇头。
“没有。他只说是受故人所托,想弄清图录的来历。”
顾无咎沉默片刻,又问:“后来呢?”
康延寿的神情渐渐复杂。
“后来我叔父告诉他,那些旧图原本属于西域某处祭司府,早年因为内部争斗而散失,听说原本有两份抄本,一份在商路上被拆散转卖,另一份则被人带走,始终没有消息。”
顾无咎听完,心中终于有了一种隐约的确定。
安守谦旧账里那句“原卷有二,今散其一”,并非孤立的传闻。
康家当年确实知道两份抄本的说法,而且沈怀安也曾亲自来询问过。
“那沈怀安后来可曾找到残页?”
康延寿点头。
“找到过几张。”
“在哪里?”
“就在我叔父这里。”康延寿说道,“当时我还年轻,帮着整理旧书,记得沈怀安买走了几张画着草木的残页,还问过有没有其他抄本。”
“你叔父如何回答?”
“说另一份早已下落不明。”康延寿停顿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可沈怀安听完,却并没有显得失望。”
顾无咎抬头。
“为何?”
康延寿看着他,缓缓说道:“因为他似乎早就知道,另一份图册并没有毁掉。”
屋里安静下来。
顾无咎没有立即追问。
他知道康延寿这句话十分重要,却也明白,所谓“似乎早就知道”,终究只是当年旁观者的判断,并不能直接证明沈怀安手中确实有另一份完整图册。
“康掌柜为何这样说?”
康延寿想了想。
“当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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