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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两卷遗书

小说:

大唐摸鱼录

作者:

我爱吃桃

分类:

穿越架空

天还未亮,安守谦便被院中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他披衣起身,隔着窗纸看见墙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晃过,待他推开房门时,院中却已经恢复了寂静,只有墙角堆放的几只旧木箱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安守谦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走过去查看。他年纪大了,腿脚又不方便,若真有人夜里翻墙进来,自己未必应付得了。想到近来接连有人打听那些西域旧纸,他心中渐渐生出几分不安,回屋后便将装着弯月印记旧纸的小木盒取出来,放进床边一只上锁的箱子里,直到天色渐亮才重新睡下。

顾无咎来时,安守谦正坐在柜台后喝热粥,脸色比昨日差了些。

“老丈可是身体不适?”顾无咎放下行囊,先看了看他的气色,又问,“昨夜没有歇好?”

安守谦将夜里听见动静的事情说了,末了叹道:“我这破铺子几十年也没丢过什么值钱东西,偏偏如今几张旧纸招来这么多人,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该替人保管。”

顾无咎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走到后院查看。墙角的泥地里确实留下了一处鞋印,旁边还有几道被踩断的枯草,显然不完全是风吹造成的动静。只是昨夜地面干硬,脚印并不清晰,既看不出鞋底纹路,也无法判断来人究竟是谁。

他回到前堂,问道:“箱子里的东西可曾少了?”

“我早晨看过,似乎没少。”

“门窗呢?”

“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顾无咎想了想,说道:“或许有人只是进来探看,尚未动手。老丈这几日最好不要独自住在后院,若有信得过的亲眷,不妨请来照应。”

安守谦苦笑道:“我儿子在凉州城里做事,隔着几十里路,哪里说来便能来。”

“那便先请邻舍帮忙留意。”顾无咎说道,“至于旧纸,今日整理完之后,最好分开存放。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必与寻常货物放在一起。”

安守谦点头,随后领他去了后院。

两人昨日已经将箱中大部分残页分类,今日要查的是箱底几包用旧麻布裹着的账册。那些账册比图录保存得更差,有的封皮已经脱落,有的被虫蛀得只剩半页,安守谦翻了许久,才从最下面找到一本写着贞观年号的旧簿。

他将簿子递给顾无咎。

“你看看这个。我记得当年替人收东西,大多会记一笔,若能找到那名胡商寄物的记录,或许就能知道那些旧纸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无咎接过账簿,先小心地将几张黏在一起的纸页分开,随后按年月逐一查阅。

这本簿子记的并非寻常买卖,而是安守谦早年替商队暂存货物时留下的流水账,内容十分琐碎,有人寄放皮革,有人暂存药材,也有人将不便随身携带的书箱和铜器留在铺中,待回程时再来取走。

顾无咎翻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写着贞观六年五月,下面记着一名西域客人寄存旧书纸一包、残卷两束、木匣一只,另有少量药材。寄存人的名字用汉字音译,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开头似乎是一个“阿”字,后面两字则已经被墨迹遮住。

顾无咎仔细看了许久,又翻到下一页。

后面竟然还有一条补记。

“七年秋,客未归。旧卷受潮,移入后箱。残页另收。”

顾无咎抬起头。

“老丈,您看这两笔。”

安守谦凑近看了看,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像是我写的。”

“这里记着一只木匣,如今还在么?”

安守谦皱眉想了想。

“恐怕早就没有了。我当年收过不少木匣,有些后来还给客人,有些坏了便拿去装别的东西,哪里还能一一记得。”

顾无咎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只木匣未必与沈怀安后来保管的铜角木匣有关。河西商路上以木匣装书并不罕见,仅凭账目里两个字便将它们联系起来,显然过于草率。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贞观六年,距离沈怀安失踪还有五年左右。也就是说,安守谦铺中这些残页,很可能在沈怀安卷入西域旧事之前便已经散落到河西,并非后来才从沈怀安手中流出。

若这一点能够确认,那么图册的流失便应当另有更早的缘由。

“老丈,您可记得那名寄物的胡商是什么模样?”顾无咎问。

安守谦认真回忆了许久。

“年纪不算大,三十岁上下,个子高,胡须很浓,右边眉毛上似乎有一道旧伤。他会说汉话,只是有些生硬。当时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像是随从,另一个却一直不肯进铺子,只在外头等着。”

“他寄东西时,可曾说过从哪里来?”

“说是从西边过来的。”安守谦说道,“具体哪个地方,我没问。那时候河西各国商人往来频繁,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我做生意只管货物和钱,哪会问得那么仔细。”

顾无咎点头,又将账簿翻回前面。

他发现这条寄存记录的右侧,竟然还有一个极小的记号,虽然墨迹已经淡了,却依稀能看出弯月和三道短线的轮廓。

“老丈,这个印记是您自己画的?”

安守谦眯着眼看了许久。

“应当是照着客人带来的东西描的。那时有些胡商的名字难记,我便将他们的货记一并画在账上,免得日后认错。”

顾无咎听完,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这说明弯月印记至少在贞观六年便已经随着那批旧卷出现在河西,而不是后来某个收购者随意添上的记号。

他将账簿上的记录誊录下来,又将那枚印记临摹了一遍,随后继续翻找。

临近午时,安守谦忽然想起,后院另一间屋子里还存着几本更早的旧账,便扶着墙慢慢过去寻找。顾无咎原本想陪他一起,却被老人摆手拦住,说那屋子狭窄,两个人进去反倒转不开身,让他继续整理眼前的东西便是。

待安守谦离开,顾无咎将几张残页重新铺在桌上,试着按照纸张边缘的破损痕迹拼接。

其中两页的断口并不能完全吻合,却有一段竖线能够接续,说明它们原本可能位于相邻位置。更重要的是,两页上方都留着相同格式的短题,一页记草木,一页记禽兽,题下又分别标着序号。

顾无咎将序号抄下来,发现并不连续。

草木残页中能辨认出的有第三、第五、第九几处,禽兽残页则有第二和第七。若这些数字确实代表篇目顺序,那么原书的规模恐怕远不止安守谦箱中的十几张纸。

他又取出此前从长辈遗物中得到的旧信,对照其中几处关于西域祭司典籍的记载。

那封信里曾提过一个十分模糊的说法:西陲某国旧有“草木禽兽二录”,祭司府内藏有抄本,后来因争位之乱而散失。顾无咎过去一直将这句话理解为两部不同内容的书,一部记草木,一部记禽兽,如今看见这些残页,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理解错了。

因为眼前同一批纸张里,草木和禽兽的记载格式完全一致,甚至连边缘的小印都相同。

若所谓“二录”指的并非两种内容,而是同一部图录的两份抄本,那么当年散失的东西,便可能比他原先想象的更加重要。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顾无咎便摇了摇头。

仅凭一封旧信和几张残纸,仍然不足以证明两份抄本的存在。

他需要更多证据。

安守谦回来时,怀中抱着三本旧账,衣袖上沾满灰尘,脸上却带着几分喜色。

“找到了,找到了。你看这本,还是我年轻时替一支西域商队记的账。”

顾无咎连忙起身接过。

那是一本更早的货物登记簿,封皮上写着贞观五年,纸张已经泛黄,里面夹着几张用西域文字写成的收据。顾无咎逐页翻看,发现其中大多是香料、皮货和药材的交易记录,直到翻到年末,才看见一条与书卷有关的记载。

那条记录写着,一名来自西域的商客曾出售残损书页三十余张,另有装订松散的图册半部,收货者是一名往来凉州与瓜州之间的旧书贩。

更让顾无咎注意的是,交易记录后面另有一行小字。

“原卷有二,今散其一。”

顾无咎的目光停住。

这句话并不是安守谦的笔迹,似乎是当年交货者要求添上的说明,写得十分潦草,却能够清楚辨认。

他将账簿放在桌上,仔细看了许久。

“老丈,您可还记得这笔买卖?”

安守谦凑过来,摇了摇头。

“年头太久,实在记不清。”

“这句‘原卷有二,今散其一’,是何人写的?”

“应当是卖货的人。”安守谦说道,“那时有些胡商怕我们记错货物,便会自己在账上添几句说明。”

顾无咎点头。

这条记录至少说明,早在贞观五年,便有人声称某种旧卷原本有两份,其中一份已经散失。

虽然还不能确认它就是眼前的草木禽兽图录,但时间、货物性质和流通地点都与现有线索相近,已经值得继续追查。

他又仔细查看那条记录的下方,发现收货者姓名写得颇为清楚。

“康阿史。”

安守谦看见这个名字,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顾无咎抬头。

“老丈想起来了?”

“这人我倒有些印象。”安守谦说道,“康阿史是个旧书贩,年轻时常在凉州、瓜州之间走动,专门收些胡文书册。他识字不多,却很会做生意,见了破书也愿意收,转手卖给那些懂胡文的人。”

“如今还在么?”

安守谦摇头。

“听说早些年便死了。不过他有个侄子,后来接了他的买卖,似乎还在凉州城里。”

顾无咎心中一动。

“可知道那侄子叫什么?”

“康延寿。”安守谦说道,“年纪应当与你相仿,或者稍大些。我记得他小时候常跟着叔父来镇上,后来去了凉州,便很少再见。”

顾无咎将这个名字记下。

如果能够找到康延寿,或许便能查清当年那批残页经过了哪些人之手,又为何最终散落到安守谦铺中。

只是他并不打算立刻动身。

因为安守谦刚刚找到的旧账里,似乎还有一些值得仔细查看的地方。

午后,两人继续整理账簿。

顾无咎发现,贞观五年那笔残卷交易之后不久,安守谦又替另一支商队记过一批货物,其中有几箱来自西域的书册和祭祀器具,货主姓名虽然模糊,却在旁边留下了一个与弯月印记不同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鸟,下面有一道短横。

顾无咎将两种印记并排画在纸上,忽然觉得事情比自己此前想象的更加复杂。

若弯月印记与某一批旧卷有关,而另一种鸟形印记又出现在同一时期的祭祀器具上,那么它们是否代表不同的保管者,甚至不同的势力?

他想起当年关于祭司集团内斗的传闻。

据说那场争斗并非单纯为了财物,而是涉及祭司继承权、典籍保管权以及某些重要祭祀文书的归属。内斗之后,原本由同一集团掌握的东西被不同人带走,有些流入商路,有些则不知所踪。

只是这些传闻大多来自商人转述,既没有明确的年代,也没有完整的人名,顾无咎一直不敢当作事实。

如今两种印记同时出现在旧账里,倒让他觉得,或许可以从货物流向入手,逐步弄清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将发现告诉安守谦,老人听完,却只是叹了口气。

“这些胡商当年争来争去,究竟为了什么,我也不懂。做生意的人只盼着路上太平,货物能够顺利送到。若为了几本书便闹出人命,实在不值当。”

顾无咎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安守谦眼里,那些旧卷不过是破旧书纸,可对某些人而言,典籍或许代表着权力、地位,甚至是整个家族能够延续下去的凭据。尤其在那些祭司势力深深介入国政的地方,保管某些文书本身便可能意味着掌握某种特殊的权威。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他的推测。

真正的原因,仍然需要找到当年参与争斗的人,或至少找到更完整的旧文书才能确认。

傍晚时分,顾无咎将整理好的账目誊录完毕,准备告辞。

安守谦忽然叫住他。

“顾郎君,今日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顾无咎想了想。

“我会先将能够确认的内容送往长安,请一位熟悉沈怀安旧事的长辈核对。至于原物,仍然留在老丈这里,暂时不要轻易交给旁人。”

安守谦点头。

“那姓陈的若再来呢?”

“您只说旧纸已经有人定下便是。”顾无咎说道,“若他执意追问,也不必与他争辩。”

安守谦犹豫片刻。

“顾郎君,你可曾想过,那人为何也在寻找沈怀安?”

顾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你不怕?”

“怕也没有用。”顾无咎说道,“沈公当年待我有恩,如今他的死因尚未查明,既然我已经找到了线索,总不能因为有人也在追查,便就此停手。”

安守谦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顾无咎向老人行礼,随后离开。

他回到客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中几名商客正围着火盆谈论来年货价,掌柜忙着给客人添热水,见他回来,便招呼他用饭。

顾无咎简单吃过,回房后立即将今日查到的事情整理成信。

他没有将所有猜测都写进去,只列明能够核对的事实:贞观五年曾有残卷交易,账上记着“原卷有二,今散其一”;贞观六年有西域客人寄存旧书纸,货记为弯月三线;残页内容同时涉及草木禽兽,且编排方式相近;另有康阿史及其侄康延寿的线索。

写到最后,他才添上一句:

“晚辈疑旧录本有两份,因西陲内争而流失,然尚乏确证,不敢妄断。沈公昔年寻访河西旧纸,或与此事有关。”

他将信封好,准备次日托可靠商队送往长安。

随后又取出一张纸,单独写下康延寿的名字。

他打算再留两日,确认安守谦铺中没有其他重要旧物之后,便动身前往凉州城。

只是顾无咎不知道,陈敬之此时也正在查看一份从长安带来的旧账。

那份账目并不完整,只有几页薄纸,上面记着某些西域商人曾经支付给中原脚夫的银钱,以及几处与商路有关的地名。

陈敬之原本并没有将这些账目放在心上,直到今日从安守谦口中听见沈怀安的名字,才重新取出来仔细核对。

其中一条记录写着贞观十一年夏,有人曾在陕州附近雇用数名脚夫,协助寻找一名中原商人。

记录没有写明那名商人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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