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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洪灾疑云

小说:

大唐摸鱼录

作者:

我爱吃桃

分类:

穿越架空

陕州连日阴雨,黄河沿岸的道路被春水浸得泥泞不堪。韩伯安站在城外一处旧货栈的檐下,看着院中积起的雨水,心中不由想起四年前沈怀安失踪时的情景。那年也是春天,山中连降数日大雨,几处沟谷突发洪水,冲毁了田埂与山路。沈家商队恰在此时失去了东家的消息,随后又有人在山谷附近发现带着沈家记号的货物,众人便渐渐相信沈怀安死于山洪。如今杜三郎已经承认,最早传出的死讯是有人花钱让他散布的,可洪水毕竟真实发生过,那些遗落的货物也确实存在。若要弄清沈怀安究竟遭遇了什么,就必须重新查证洪水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那些货物出现的经过。

韩伯安此行带来了马承义,还请了一名熟悉当地山路的老向导。那人姓石,年轻时曾替官府修过驿道,对陕州南边几处山谷的地势十分熟悉。三人先去了县衙查阅旧年灾情记录,随后又拜访了当年负责修缮水毁道路的乡里老人。因事情已过去四年,许多细节无人记得清楚,韩伯安便将不同人的说法分别记下,不急着作出判断。

县衙保存的灾情簿中,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七确有一笔山洪记录,记载连日大雨后,城南二十余里的一处山沟暴涨,冲毁小桥一座、田地十余亩,附近两户农家受损。三月初八,又有另一处山谷发生泥石滑落,阻断旧驿道数日。记录中没有提到沈怀安,也没有记载外地商人遇难,只在末尾写着“商旅绕行,未闻人畜大损”。

马承义看完,忍不住说道:“当年传言东家在三月初六便遭了山洪,可县衙记载的洪水却在初七,岂不是差了一日?”

韩伯安摇头:“县衙记录的是灾情上报之日,未必就是洪水真正发生的时辰。还要找当年住在山谷附近的人问清。”

石老向导指着图上的两处山谷,说道:“这两处虽都在城南,却隔着一条山脊。若从货栈出城往旧驿道走,先到的是东边那条山沟;后来传出沈东家遗物的地方,却在西边的谷口。若不绕山,寻常人不会从一处走到另一处。”

韩伯安听完,立即将两处地点重新标在图上。他此前已经注意到,沈怀安离开货栈的方向与发现遗物的山谷并不完全一致,如今石老向导又确认两地之间隔着山脊,便更需要弄清那几件遗物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西边谷口的。

三人离开县衙之后,先去了当年受灾最重的村落。村中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农,姓梁,贞观十一年时正住在山沟下游,家中田地曾被洪水冲毁。韩伯安说明来意之后,老人想了许久,才慢慢回忆起那场春洪。

“那年雨下得久,山里积水多。初六夜里就听见沟里有水声,初七清晨涨得最厉害,到了午后才慢慢退下去。”梁老农说道,“我们一家忙着搬粮食、赶牲口,哪里顾得上外头的商人。”

韩伯安问:“那几日可曾听说有外地商人被洪水冲走?”

老人摇头:“后来听人讲过,说有个姓沈的客商没了。可那是洪水退后两三日的事,当时谁也没亲眼见着。”

“可曾有人在山沟里找到过衣物或货箱?”

“找到过不少东西。”梁老农说道,“木桶、柴捆、牲口槽,还有上游冲下来的破车板。至于是不是沈家的,我不知道。”

韩伯安又问:“那些东西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老人想了想:“有些是,有些不是。洪水过后,附近人都去捡能用的木料,谁也说不清哪件原本在哪里。”

这句话让韩伯安心中一动。若山谷中原本便有许多被洪水冲散的杂物,那么几件带着沈家记号的布料和货物,即便真的出现在那里,也未必能够证明沈怀安本人曾经到过。

离开梁家之后,三人又走访了几户当年受灾的人家。众人的回忆大致相近,都确认三月初七确有洪水,却无人亲眼见过沈怀安被冲走,也没有人能够明确指出沈家遗物最早出现的位置。只有一名曾经参与修桥的老匠人说,当年洪水退去之后,确实有几名脚夫在西边谷口捡到过一只破木箱,箱板上隐约留着商号记号,后来被送到货栈辨认。

“那木箱是谁捡到的?”韩伯安问。

老匠人想了许久,说道:“好像是个姓刘的脚夫,平日替货栈搬货。那人后来去了陕州城里一家车马行做事,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韩伯安将姓名记下,决定回城后立即寻找。

当日下午,雨势稍歇,石老向导便带着韩伯安与马承义前往旧驿道。三人沿着城南官道走了十余里,随后转入一条狭窄的山路。路旁荒草丛生,偶尔可见残破的石阶和倾倒的路碑。石老向导指着前方一处山口,说道:“这里便是当年常用的岔路。往东可通旧驿道,往西则绕向山谷。若沈东家当年雇人带路,十有八九会经过这里。”

韩伯安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地势。山口两侧岩壁高耸,中间只有一条可容两人并行的小路,远处隐约可见一座荒废的石亭。若有人在此等候,来往行人很难提前发现。

“杜三郎说,他只将沈东家送到山口,后面的路由沈东家自己走。”韩伯安说道,“若他说的就是这里,那么沈东家离开之后,究竟往东还是往西,便无人知道。”

石老向导点头:“不过从这里往东走,路虽荒,却能通向旧驿站;往西则是山沟,除非去附近村落,否则没什么必要。”

马承义问:“若有人约东家在山里见面,会选哪条路?”

石老向导想了想:“若只是寻常见面,旧驿站附近有几间废屋,可以避风雨,也容易认路。西边山沟地势低,春天常积水,不是好地方。”

韩伯安没有接话,只将两条路分别记下。

三人沿东边旧驿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废弃的驿亭。亭子早已没有屋顶,只剩几根石柱和半截残墙,旁边还有一口浅井,井口被杂草遮住。石老向导说,这里在隋末便逐渐荒废,唐初偶尔有商旅借宿,后来新官道修好,便更少有人经过。

韩伯安在驿亭附近仔细查看,发现地上仍有一些旧时留下的瓦片和碎陶,墙角还残存着烧火的痕迹,只是年代久远,根本无法判断是否与沈怀安有关。他没有试图从这些痕迹中寻找直接证据,只是请石老向导确认,从这里通往西边山谷是否有小路。

“有一条樵夫走的山径。”石老向导指着远处的山脊,“不过不好走,雨天更危险。若有人熟悉山路,倒也能过去。”

韩伯安点头,心中渐渐形成一种可能:沈怀安当年或许确实沿着旧驿道去见人,后来又因某种原因被引向西边山谷。但这只是根据地形作出的推测,没有证人,也没有物证,不能据此认定。

傍晚,三人回到陕州城。韩伯安立即托人寻找那名姓刘的脚夫。经过两日打听,终于在城西一家车马行找到此人。刘脚夫年近五旬,身材粗壮,右肩略有些驼,听说有人要问四年前的旧事,起初有些不耐烦,待韩伯安说明沈怀安的名字,才慢慢想起那场山洪。

“我记得那只破木箱。”刘脚夫说道,“当时有人让我去西边谷口找东西,说那里可能有商队遗落的货物。我去了之后,果然在一处乱石堆旁找到一块箱板,上面还留着半个商号记号。”

韩伯安心中一紧。

“是谁让你去找的?”

刘脚夫想了想:“一个外地客人。说话带点胡音,但汉话还算流利。他说自己也是做买卖的,听说附近有商队丢了货,想找人帮忙看看。”

“他给了你钱?”

“给了。”刘脚夫点头,“先给了几枚铜钱,后来我找到箱板,他又多给了一点。”

韩伯安问:“那箱板原本就在乱石堆里?”

刘脚夫皱眉:“是。我去时就看见了,半截露在石头外面。不过那地方离水冲过的沟底还有些距离,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若真是洪水冲来的,怎么会卡在那样高的地方。”

马承义忍不住问:“你为何当时不说?”

刘脚夫看了他一眼:“谁会在意这些?那时满山都是洪水冲散的东西,我只当是水退后有人搬过。况且那客人给了钱,我便照着他说的去找,找到了也就算完。”

韩伯安继续问:“那名外地客人长什么模样?”

刘脚夫想了片刻:“三十多岁,身材偏瘦,左手常戴皮护腕。脸我记不太清,只记得说话很客气,付钱也爽快。”

韩伯安与马承义同时沉默下来。

左手皮护腕。

这个细节已经在凉州、甘州和陕州多次出现。虽然不能因此认定所有证言指向同一人,但至少说明,当年确实有一名带着类似特征的胡客,在沈怀安失踪前后频繁出现。

“你找到箱板之后,交给了谁?”韩伯安问。

“交给那名客人。”刘脚夫说道,“他看了看上面的记号,便让我拿去货栈,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山谷里捡到的。”

韩伯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为何要你这样说?”

“他说那是商队遗失的东西,送回货栈方便失主认领。我当时觉得也有道理,便照做了。”

“你可曾亲眼见过沈怀安?”

刘脚夫摇头:“没有。我只听说那支商队的东家失踪了。”

“你可曾见过山洪将那只箱子冲进谷里?”

“没有。”

韩伯安点头,将这些话逐一记下。

待刘脚夫离开之后,马承义终于忍不住说道:“韩兄,这下总该能说明问题了吧?先有人出钱让杜三郎散布死讯,又有人出钱让刘脚夫去找沈家的箱板,连发现遗物的地点都是旁人指给他的。若说没有人做手脚,谁会相信?”

韩伯安缓缓说道:“可以说明那些遗物的发现经过不可靠,却还不能证明箱板一定是人为放置。我们需要找到那块箱板,看看上面的泥痕、损坏位置与商号记号是否还能辨认。”

马承义问:“东西还在吗?”

“当年商队将找到的几件旧物送回洛阳,后来沈家商号清点时,似乎曾将它们单独收存。”韩伯安说道,“我会写信给陆先生,请他派人查找。”

当晚,韩伯安将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书信,送往长安。他在信中明确写道,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七确有山洪,但最早传播沈怀安遇难消息的杜三郎并未亲眼见过事故;而最早发现沈家箱板的刘脚夫,也是在一名陌生胡客指点下前往山谷,并由对方要求将箱板送回货栈。两人的证言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有人谋害沈怀安,却足以说明,当年所谓“山洪遇难”的证据存在明显疑点。

信送出之后,韩伯安又请石老向导画了一张简略地形图,标明货栈、山口、旧驿亭、东边旧驿道和西边山谷的位置。他将图与证言一同封好,准备日后交给陆怀瑾核对。

数日后,武府收到来信。

杨氏将信从头到尾读完,随后递给陆怀瑾。陆怀瑾看见刘脚夫的证言时,神情渐渐凝重。

“连那些所谓遗物,也不是旁人无意间发现的。”

杨氏点头:“至少最早送回货栈的箱板,是有人指点刘脚夫去找的。至于东西原本从何而来,仍然没有查清。”

陆怀瑾将信放下,缓缓说道:“怀安兄当年恐怕不是死于山洪。”

杨氏沉默片刻:“这个可能性已经很大,但我们仍然没有找到他的遗体,也没有找到亲眼见过他遇害的人。眼下能确认的是,洪水确实发生,而有人利用这场洪水,制造了足以让商队相信他已经遇难的消息与痕迹。”

陆怀瑾点头。

两人又将陕州地形图展开,对照沈怀安最后的行程。按照杜三郎的证言,沈怀安在三月初五清晨离开货栈,沿东边旧驿道前往山中;三月初六夜里开始降雨,初七清晨洪水最盛;而杜三郎却在沈怀安进山后的第二日晚上,便受人指使传播山洪死讯。若这些日期准确,那么死讯传播的时间甚至早于洪水最严重的时刻。

“这其中一定有人提前知道怀安不会回来。”陆怀瑾说道。

杨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几份证言重新排在案上。

“也可能是有人原本就打算借天气做文章,只是恰好后来真的发生了洪水。无论如何,传播死讯的人并没有亲眼见过事故,这一点已经十分明确。”

陆怀瑾想了想,又问:“那些人为何非要让旁人相信怀安死了?”

杨氏缓缓说道:“若怀安真的遇害,他们自然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若他只是被人带走,死讯便可以让旁人停止寻找。两种可能都存在,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有人不愿沈家继续追查他的下落。”

陆怀瑾沉默下来。

他想起沈怀安最后一次与自己见面时的神情。那时沈怀安虽然言语谨慎,却仍然谈起女儿的学业和洛阳家中的花木,甚至笑说待忙完这一趟商路,便要多在家里住些日子。陆怀瑾从未想过,那竟会成为两人最后一次相见。

杨氏见他神情低落,便将话题转回调查。

“韩伯安说,当年找到的箱板可能还在洛阳。你可派人去查?”

陆怀瑾点头:“我记得沈家商号曾将几件旧物送到一处库房,后来商号易主,库房也换了掌柜。若东西没有被丢弃,或许还能找到。”

杨氏说道:“尽快查,但不要让人知道我们正在寻找沈怀安的遗物。只说核对旧商号的账目便好。”

陆怀瑾应下。

与此同时,顾无咎也收到消息,来到武府与两人商议。他看过韩伯安送来的地形图与证言,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名左手戴皮护腕的胡客。

“此人至少曾在甘州和陕州出现过相似描述。”顾无咎说道,“若真是同一人,说明追查沈公的人不仅知道他寻找残页,还掌握了他的行程。更重要的是,他在沈公失踪之后,仍然亲自安排人寻找或呈送遗物,显然不只是普通买书的客商。”

陆怀瑾问:“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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