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十一月将尽,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往来商旅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冬日行路艰难,尤其是通往河西的道路,越往西去风沙越重,夜间寒冷刺骨,寻常商人若非急着交割货物,大多不愿在这个时候远行。罗广成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他常年往来长安与凉州之间,知道冬日虽然辛苦,却也有冬日的好处,商路上同行的人少了,沿途客舍反倒容易寻得住处,若能赶在年关之前收回几批旧货,来年开春便能卖个好价钱。
他这次离开长安,除了原本要做的几笔买卖,还带着苏惊鸿的一桩托付。
那几页西域图录残纸,他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做旧货买卖的人见惯了破书残卷,若不是上面画着几幅尚算清楚的花鸟图样,他甚至不会将它们从旧木箱里挑出来。如今苏惊鸿却愿意出钱收购同类残页,倒让他觉得这桩买卖或许还有些利润。
不过罗广成并没有因此生出太多疑心。
苏惊鸿经营寄售铺多年,时常替一些读书人、画师和富户寻找旧书图样,偶尔有人喜欢某种稀罕花木,愿意花钱收集相关图录,也不算什么怪事。他只当是长安城里又有哪位客人起了收藏的兴致,便将此事记在心里,准备顺路去问问那位安姓老掌柜。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离开长安后的第三日,另有一辆马车也沿着同一条官道向西而去。
车上坐着的,正是此前到苏家铺子打听黑色藤花的陈姓男子。
此人名叫陈敬之,虽自称河西商客,却并不以寻常货物买卖为生。他年轻时曾替几家西域商队整理账目,后来又为人查访旧物,因熟悉河西一带的商路和人情,渐渐成了某些人专门雇来打听消息的中间人。
他此次来长安,原本只是奉命查找一批与西域花木有关的旧图,却没想到竟然从苏惊鸿那里听见了残页的消息。
更让他在意的是,苏惊鸿似乎并不愿意将那些残页示人。
若只是寻常旧书,苏家铺子向来以寄售为主,客人既然愿意出价,便没有多少理由拒绝。如今苏惊鸿却说东西已经有人定下,连看一眼都不方便,便让陈敬之觉得其中或许另有缘故。
他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决定亲自去河西寻找来源。
与其在长安等着别人开价,不如直接找到那家旧货铺,看看究竟还有多少东西留在那里。
陈敬之此行只带了一名随从,车中放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包银钱,除此之外并无太多行李。他知道冬日河西道路难行,若带着大批人手,反而容易惹人注意,因此一路上都以寻常商客的身份投宿,不曾向旁人提起自己真正要找的东西。
而就在他们离开长安不久,永崇坊的陆娘子也收到了消息。
“陈敬之已经出城了?”她问。
侍女点头。
“昨日清晨走的,听说往河西方向去了。”
陆娘子听完,神情微微一动。
“他倒是比我想得更急。”
侍女问道:“娘子,我们的人是否也要跟过去?”
陆娘子沉默片刻。
“跟,但不要靠得太近。陈敬之既然敢独自去河西,说明他对那边的商路颇为熟悉,若让他察觉有人尾随,反而容易生出枝节。”
侍女点头。
陆娘子又问:“苏惊鸿那边呢?”
“暂时没有别的动静。罗广成已经先一步离开长安,似乎也是往河西去的。”
陆娘子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那几页旧纸,倒把不少人都引到同一个地方去了。”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她知道,河西那家旧货铺若真藏着与黑色藤花有关的旧卷,便可能牵扯出更多当年被人刻意掩藏的事情。她虽然一直在寻找相关线索,却并不希望事情发展得太快,尤其不愿让那些真正来历不明的人抢先得到旧卷。
“让我们的人先去查清安老丈的底细。”她说道,“若他只是寻常旧货商,便不必惊动。若他当年曾替某支西域商队保管过东西,再想办法慢慢打听。”
侍女应下。
陆娘子又补充道:“记住,不许强买,也不许吓唬老人。我们要找的是旧事,不是与人结怨。”
侍女点头,随后退了出去。
陆娘子独自坐在窗边,手中仍然拿着那张黑色藤花的旧图。
她将纸展开,仔细看着上面的线条,目光最终停在花朵旁边的一处小字上。
那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只能看清“根”“异”两字,至于前后文,早已无法辨认。
她看了许久,最终将纸重新折好。
“同根异处……”
她轻声念了一遍,神情若有所思。
这句话她并非第一次听见。
多年前,她曾在一位西域客人的口中听过类似的说法,只是那时年纪尚轻,并不明白对方究竟在说什么。如今多年过去,旧人早已不知去向,偏偏这些残缺的文字又重新出现在长安,便让她不得不重新想起当年的事情。
只是她并不确定,自己记忆中的那句话,与如今苏惊鸿找到的图录是否真的有关。
她知道有些记忆经过多年之后会逐渐模糊,若只凭一句似曾相识的话便贸然认定,反而容易走错方向。
因此她没有再想下去,只将旧图收好,准备等河西那边传来消息。
与此同时,罗广成已经抵达凉州附近的一处集镇。
这里虽不如长安繁华,却是商旅往来时常停留的地方,镇上有几间客舍、两家粮铺,还有几处专门收购旧货的铺子。安姓老掌柜的铺子便开在镇子西侧,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若不是熟悉的人带路,外来客商很容易错过。
罗广成进门时,安老丈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几件旧铜器。
老人姓安,名守谦,年近七十,头发已经花白,右腿早年受过伤,走路时略有些跛。他年轻时曾在河西商队中做过账房,后来因身体不便,便留在镇上经营旧货,几十年下来,铺子虽然不大,却积攒了不少零散旧物。
见罗广成进门,安守谦抬起头,笑道:“罗掌柜又来了?上回带走的那些破书纸,莫不是还没卖出去?”
罗广成笑着拱手。
“托老丈的福,倒卖了几张。如今长安有客人喜欢那些花鸟图样,我便想着回来问问,剩下的旧纸可还在?”
安守谦听完,略有些惊讶。
“那些破纸也有人要?”
“自然有人要。”罗广成说道,“长安城里什么稀罕爱好都有,若图样画得好,哪怕纸张旧些,也有人愿意收。”
安守谦笑着摇头。
“倒是我老了,不懂这些。你若想看,箱子还在后头,只是许多年没有整理,怕是落了不少灰。”
他说完,便扶着柜台慢慢站起身,领罗广成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堆着几只旧木箱,墙角还有些破损的车具和铜器,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安守谦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打开门,里面顿时飘出一股陈旧纸张和木料混合的气味。
他指着靠墙的一只长木箱说道:“就是这个。上回你挑走几张图,剩下的都在里头。”
罗广成走过去,掀开箱盖。
箱中果然还放着不少旧纸,有些已经散成单页,有些则用麻绳捆在一起,边角残破,纸色深浅不一。罗广成随手翻了几张,发现其中大多是货单、旧账和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只有少数几页画着花木或鸟兽。
他将有图样的纸挑出来,放在一旁,又问:“老丈,这些东西原本都是从哪里收来的?”
安守谦想了想。
“有些是旧商队留下的,有些是旁人拿来换钱的。年头久了,我也记不清每一张究竟是谁送来的。”
“那这一箱呢?”
“这一箱……”安守谦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是十多年前一位胡商寄放的东西,后来那人一直没回来,我便收在这里。再后来铺子搬过两回,许多旧纸混在一起,也就分不清了。”
罗广成听完,心中微微一动。
“十多年前?”
“应当是。”安守谦说道,“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那时我还常替商队记账,来往的人多,谁放过什么东西,哪能件件都记得。”
罗广成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将挑出来的图样整理好,发现其中有几页与此前带到长安的残纸颇为相似,尤其是纸张粗细、墨迹颜色和绘图方式,看上去像是出自同一批旧书。
“这些我都要了。”他说道。
安守谦看了看那叠破纸,笑道:“你若喜欢,便按旧纸价钱拿去。只是别指望里面有什么宝贝,我当年翻过几回,除了些花草鸟兽,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罗广成笑着应下,随后又从箱中挑了几张保存较好的旧货单,一并付了钱。
待他准备离开时,安守谦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罗掌柜,等等。”
罗广成回头。
“老丈还有什么吩咐?”
安守谦扶着门框,慢慢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些图样里头,原本似乎还有一册装订好的薄书。”
罗广成心中一动。
“如今还在么?”
“未必。”安守谦摇头,“我记得多年前曾有人来问过那册书,说是替一位故人寻找旧物。我当时找了半天,只翻出几张散页,便以为书早已散了。后来那人见找不到,也就走了。”
“是什么人?”
“一个中原男子,年纪不大,穿着寻常商客衣裳,说话倒很客气。”安守谦想了想,“他似乎姓沈,还是姓申,我已经记不清了。”
罗广成微微皱眉。
“姓沈?”
“也可能是申。”安守谦说道,“年头太久,记不准了。”
罗广成没有再问。
他知道老人年纪大了,许多事情未必记得准确,若只是一个模糊的姓氏,便不能轻易认定与沈怀安有关。
不过他还是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准备回长安之后告诉苏惊鸿。
临走之前,他又问:“老丈,那册薄书若后来找到了,可否替我留着?”
安守谦笑道:“自然可以。只是我这铺子里旧物太多,能不能翻出来,便要看运气了。”
罗广成拱手道谢,随后带着新收的旧纸离开。
他原本打算在镇上住一晚,第二日便继续往西做生意,可刚回到客舍,便听见掌柜说,午后又来了两名外乡客人,也在打听安老丈的旧货铺。
罗广成听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他们也收旧货?”
掌柜摇头。
“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