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上回说到那先王误入万里墓，千机阁阁主不知所踪。突生巨变，朝野轰动。”一人手执折扇，捋了捋胡须，抑扬顿挫道：“乌罗王室，群龙无首，纷乱——再起！”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这可如何是好？前不久才打了仗，这粮食已去了大半，又逢祭月大典，今年怕是要熬不过去了！”
“哎，听说先王的几个儿子也是昏庸残暴之辈，也不知谁可担此大任，莫要再折腾我们这些百姓才好！”
“砰。”台上人一拍案，继续道，“圣女为国献祭，艳阳高照之际竟顷刻间遮天蔽日，月悬长空！月神天降福泽，于圣女掌心写下‘阴盛阳衰、月下伊人’八个大字，转瞬字迹消散，天色重归清明。”
“嘶——月神此言，莫非是说下一任明君需姿容出众？”
“什么呀，我看月神之意，是指先王五子无能，下一任王者，当是女中豪杰！”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步尘微和卫鞍面面相觑，心领神会。
说书人盯着卫鞍手里的钱袋子，与其对视一眼，声音愈发响亮：“细观王庭，大王子贪财好色，若成王，则无心政务；二王子暴虐昏庸，若成王，则民不聊生；三王子体弱多病，若成王，则国无定日！”
众人随着说书人激愤的语调连连摇头，果真觉得是月神降旨，为乌罗指了条女君的明路。
“再看诸位公主，大公主刁蛮、二公主狠辣、六公主年幼；四公主无欲无求、五公主无才无德。”
“依我之愚见，浩浩乌罗，唯有三公主甘伊，可担大任！”
讲到此时，台下已人声鼎沸。
“这便对了！先王身死，三位王子只顾争权夺利，反倒是三公主，心系百姓，日日往乞儿窝施粥，还将他们姓名一一登记，要为他们寻营生！”
“是了是了！‘阴盛阳衰’，指的便是王室男丁衰微，女子称王；‘月下伊人’，分明直指三公主甘伊！”
“看来三公主便是这月神的钦定之人！”
三日后，大街小巷人人言此传闻，先王身死、千机阁长老失踪的事竟也就此淹没，再无人提起。
宫内，几位王子公主的殿外皆立着侍卫，将长春宫围得密不透风，寸步难出。
“公主殿下，兵权在握，民意归心，你的兄弟姐妹们，已是再无半分机会。”卫鞍一手支着下颌，唇角微扬。
甘伊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还不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步尘微望着甘伊眉头紧锁的样子，说道，“想必公主便是在等这东风。”
卫鞍闻言笑意更浓：“东风可不是等来的。”
“既然千机阁已与乌罗纠缠至深，密不可分，不如索性将其纳入麾下，归公主号令。”
壶中水沸，甘伊轻笑，提壶将茶水注入卫鞍杯中：“正有此意。”
——
上弦宫。
宫门外层由乌罗侍卫把守，最内层，则是影卫轮换值守。
最初三人皆对看押彭长老一事心存疑虑。千机术困不住他，偌大王庭，唯有步尘微身具灵力，即便他被束缚手脚，灵力亦可轻易突围。
可卫鞍只说，他的暗卫，一定能守住。
如今果真如此。
彭长老数次试图逃脱，可他的灵力落在那些影卫身上，竟如石沉大海，半分效用也无。
几番下来，彭长老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终是束手就擒。
“彭长老，您考虑得如何了？”甘伊居高临下地扫过被捆作一团、动弹不得的彭长老，俯身将封口的布取下。
“自古便无女子称王之理！何况我千机阁亦非小门小派，公主若想招降，断无这般待客之道！”
他的目光扫过卫鞍，停留在步尘微的脸上。
“你们天阙人不是常说要和平共处？如今这般挑起别国内斗的行径，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步尘微正要开口，卫鞍已先一步轻笑出声：“我向来不择手段。败者便是败者，我从不与手下败将讲道理。”
彭长老还想再辩，甘伊已重新将布条塞回他口中，任凭他咿咿呀呀，涨得满脸通红。
“彭长老，我不是来与你商量的。”甘伊直起身，睥睨而下，“你如今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更不配做乌罗的座上宾。”
“你别无选择。”
“另外，纠正一句——我不是来招安，更不会将乌罗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毫无瓜葛的江湖门派身上。”
“若你交出千机令，助我登位、稳坐江山，我当然可以放你自由、离开乌罗，你大可带着千机阁东山再起。”
“可若你始终不配合，便休怪我将千机阁锻造的那些机关奇术，在你身上一一试过。”
“我没那么好的耐心，明日彭长老可定要给我个答案。希望那时你已经考虑好了，毕竟是死是活，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言罢，她转身便去，毫不留情。
出了上弦宫，步尘微才轻声发问：“公主，你当真要放他走？”
“不。”甘伊的声音冰冷得毫无温度，“等他没了利用价值，我会把他千刀万剐。”
“放心，他是逼死尔荼的元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
整整一周，甘伊似乎始终绷紧着弦，一刻也不敢放松。
她不敢停，怕看见尔荼温和地看着她笑，更怕尔荼以命相搏的明天迟迟未到。
步尘微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痛会伴人一生，或许不再如初时那般锥心刺骨，可经年之后再想起，早已愈合的伤口仍会再次溃烂，反复不休，直至麻木。
甘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诸事未定，我还需去见几位朝中元老，先行一步。”
晚风卷着宫墙内的玉兰，落花追着她的身影远去。
风过，徒留步尘微与卫鞍二人。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远处更鼓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卫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似想驱散周遭沉郁：“这几日宫中倒是热闹，几位王子轮番遣人来找我，许以金银财帛、权柄兵力，争相拉拢。”
步尘微抬眸，眉尖微挑：“侯爷如何回的？”
卫鞍低笑，声线里裹着几分狡黠：“自然是——通通答应了。”
步尘微微怔，旋即也笑了起来：“一面收尽诸位王子的许诺，让他们彼此猜忌内斗，一面暗中助甘伊公主稳控局面，坐收渔利。侯爷行事，果真狡诈。”
“只是公主心事沉重，侯爷这般打趣，可要小心引火烧身。”
“若是以前，她未必不会同你般笑出声来。”卫鞍望着甘伊离去的方向，笑意淡去几分，“只可惜，短时间内，若想让她发自内心地笑，怕是难于登天。”
一时无言。玉兰簌簌落下，空气渐渐沉静。
步尘微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抬眸看向他，目光清透而锐利：“侯爷，我有一事，想问很久了。”
“你暗中收拢的影卫，究竟从何而来？陛下可知晓？”
“正是陛下授意，让他们随行护侍。”卫鞍语气平静无波。
“卫鞍。”
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全名，没有疏离，没有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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