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即便你解决了门外驻守的侍卫,也不可能解开我千机阁的机关!”彭长老的声音穿过人群,尖锐而颤抖。
甘伊沉默良久,像一池被狂风搅乱的湖水,好不容易归于平静,却又被这一声质问投下石子,涟漪再起。
她举着兵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开墓门。”
牧统领未发一言,微微颔首,身后数人缓步走向万里墓。在乌罗王与彭长老惊惧的注视下,石门轰然洞开。
“你想干什么?!”彭长老瞳孔骤缩,他从未想过,与乌罗的合作,有朝一日会成为悬在头顶的刀。
“彭长老,不必担心,你对这万里墓太过熟悉了,进去了怕是也能逢凶化吉。”甘伊浅淡一笑,眸光轻瞥便迅速转向乌罗王,那一眼冷得像墓底的寒冰。
乌罗王被这眼神刺得心头骤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四肢,他慌忙转身欲逃,却被两侧影卫猝然擒住双臂,衣袍被扯得凌乱,再无半分王者威仪。
影卫下意识望向卫鞍,却见男子微扬下颌,声线沉稳:“一切听甘伊公主吩咐。”
彭长老眼见大势去矣,竟欲拼死反扑。
一道灵光骤然朝甘伊袭去。步尘微眼疾手快,指尖凝起素白灵火,生生拦下灵光,将之吞噬殆尽。
“怎么可能!你这般灵力修为,怎么可能......”彭长老指尖再度凝起灵力,召来万剑,齐齐朝步尘微而来。
可步尘微不退反进,迎着剑影缓步前行。
空中飞舞的剑刃忽而调转方向,失却灵力般纷纷坠地。
“召灵术。”
她所过之处,剑刃埋土,满地剑柄。
“彭长老,对毫无灵力的凡人出手,不是江湖的规矩吧?”
彭长老踉跄跌坐泥泞之中,失神喃喃:“不对,不可能……召灵术怎会被如此轻易破解?”
步尘微侧立,睥睨而下,冷眼旁观,“以前的我或许会困于其中,可于天地而言,没有不可解之物,如今的我亦如是。”
半晌后,她微微颔首,对甘伊道:“公主,你放心处置。”
甘伊想对她一笑,嘴角勉强牵动,终是未笑,只郑重颔首,眸中盛满感激。
“父王年事已高,不如早日入陵,安享晚年。”甘伊的声音时平静无波,却裹着彻骨的寒凉。
乌罗王眼见再无转圜余地,拼尽全身气力挣扎,嘶吼声嘶哑破碎,却依旧被影卫拖拽着往墓门而去。经过甘伊身侧时,他死死攥住她的裙角,“甘伊!是为父给了你生命,让你无忧无虑地长大!你今日弑父夺权,是要遭天谴的!”
甘伊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恨,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乞怜。
她闭上眼,轻轻甩开那只箍了她半辈子的手。
“父王,我很感激您给了我生命,但您直到如今也未曾真正看清过我想要什么。”
她睁开眼,目光落向远方,似望着一片永远无法抵达的旷野。
“我想要的,从来不过爱与自由。可怜我来这世间一遭,实在不曾感受过何为父爱。”
“我不恨您,也不想杀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父王——从我拿起兵符的那一刻起,在您这里,我便没有活路了,对吗?”
乌罗王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无论此刻如何挣扎,结局都已注定。如果他是甘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他终于安静下来,任由影卫将自己拖入昏暗的墓室,只在石门缓缓闭合的前一瞬,幽幽吐出一句:“是我错了。”
甘伊倏然转身,紧闭的眼睫下,一行泪无声滑落。
“从今以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被风吹散的烟,“我是真的一个人了。”
紧接着,甘伊又看向彭长老,他早已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将彭长老带下去,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相见。”甘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彭长老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侥幸,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转眼拖离了万里墓。
卫鞍负手立于一侧,目送影卫四散隐入林中。步尘微望着甘伊孤挺的背影,眸中微动,没有上前。
牧统领留驻原地,垂首待命:“公主,余下事宜……”
“都退下吧。”甘伊淡淡开口,“让我与尔荼单独待一会儿。”
牧统领一怔,随即颔首,挥手示意所有人撤离。步尘微和卫鞍也随之退到林外,远远望着那道抱着遗体的身影。
片刻之间,墓前清空,只剩下满地微凉的天光。
甘伊缓缓屈膝,抱着尔荼轻轻坐下。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痛般敲在胸口。她闭上眼,那些为数不多的往事,便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她与尔荼,从八岁时便相识了。
她从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自幼便不得父王的喜爱。
虽是公主,却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的想法。兄弟姐妹说她无趣,将她推入冰冷的湖中;父王说她无能,只会哭号。渐渐地,她习惯了冷眼与嘲笑,习惯了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草。
直到那年,宫中选圣女,来了一群与她一般大的女孩。
她好奇地在门外偷看,透过门缝,对上了其中一双眼。
那双眼睛干净、纯粹,像一汪没有被风扰乱的湖水。
那女孩发现了她,笑得像月光一样柔和。
后来,她在月神殿学舞时再次遇见了尔荼。宫娥们总说,圣女候选人里,尔荼是最
有天赋的一个,祭月之舞轻盈优美,宛若月神下凡。
可那支繁复的祭月舞,她学了数月,依旧笨拙不堪。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尔荼停下舞步,歪着头问她:“公主可是不喜欢跳舞?”
甘伊顿了顿首,又赶忙摇头。
尔荼觉得有趣,笑出了声:“公主若是不喜欢,便不要跳了。”
甘伊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喜欢……便可以不跳吗?”
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她的喜好,从来无人在意。
可尔荼却分外认真地点头,目光澄澈:“自然可以。”
“你是乌罗的公主,即便不跳这支舞,依旧有锦衣玉食,何必强迫自己做不喜之事?”
“可父王会责骂,旁人会轻视我。”甘伊依旧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些……比开心更重要吗?”
甘伊被问住了。她不甘示弱地反问:“那你呢?练舞比开心更重要吗?”
“是。”尔荼脱口而出,语气平静,“我无父无母,若不练舞,便无容身之处,无人会护着我。”
后来,她们便时常见面。
春日一同折下殿外的桃枝,夏日躲在殿角乘凉说悄悄话,秋日捡拾金黄的银杏叶,冬日围在暖炉边,从黄昏聊到夜深。
只有尔荼,能看见甘伊怯懦外壳下的凌云壮志;也只有甘伊,能读懂尔荼洒脱表象下的不安敏感。
可长大,从不遂人愿。
尔荼被月神殿选中,成了圣女。
甘伊听闻消息,一路小跑着冲回月神殿,满心欢喜地向她道贺,可尔荼却似乎并不高兴。
那一夜,她才知晓,月神殿的圣女,终年不得随意现身人前。圣女的使命是祭月,唯有祭月大典之时,方能接受万众朝拜,其余时日,皆要幽居神殿,守着清规,保持至纯之躯。
若不做圣女,尔荼便无宫中容身之地;可做了圣女,她们一年,唯有祭月大典那一日,方能相见。
甘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若不愿,我便去求父王,放你出宫,放你自由。”
可尔荼却只是在月光下淡淡一笑:“我愿意的。”
“甘伊,你总与我说,你的愿望是让乌罗子民不受战乱、安居乐业。”
“你也许不知道,每次听你说起这些的时候,我都很羡慕。”
“你有理想,又有学识,我知道你真的能让乌罗——让我这样的人——变得不一样。”
“所以我也想像你这样,至少为乌罗子民做些什么。”
“可月神,便一定是真理吗?祭月,便一定能护乌罗顺遂吗?你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那时的甘伊,终于将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尽数问出。她不知世间是否真有神明,可她不愿眼睁睁看着挚友,失去所有自由。
尔荼沉默了很久。
“甘伊,有些问题大概是没有答案的。”
“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未来。”
她们一直为了那个未来默默努力,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茫茫。
直到昨夜。
月黑风高,夜半灯明。清脆的银铃声在窗外轻响,三声轻叩,不重不轻,是她们从小约定的暗号。
甘伊几乎是立刻开了门,将一年未见的人拉进屋内,急急关上窗。
“一年了。”
一年未见,本应有千言万语,可话到了嘴边,竟又不知应该从何开始说起了。
“我还以为,这次的祭月大典你赶不回来了。”尔荼笑着望她。
“一年就那么一次能见到你的机会,我怎么也得赶回来。”甘伊也笑着回望。
寒暄过后,尔荼忽然问她,祭月大典上许了什么愿。
-愿你我自在如风、平安常乐。
甘伊在心中再度默念,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祈求月神大人眷顾乌罗,社稷太平、百姓安居。”
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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