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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烟气暗扰帘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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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作者:

桥流水不流

分类:

现代言情

谢玖的内书房在二进正房的西次间,靠南面窗户下设着一张硬木罗汉榻,繁复的西洋雕花搭配丝绒软包,欧洲宫廷的风格精巧华丽。谢玖倚靠在榻上,一手攥拳攥得发白,一手仍捂着额头,顺便遮去了柔和但对他而言仍觉得刺眼的光线。

榻边是一张硬木小方几,几上摆了一只酸枝木嵌螺钿的托盘,里面盛着一整套烟具:烟灯是白铜灯座配磨砂玻璃罩,底座錾着缠枝莲花纹,灯芯挑得匀细,豆大的火苗稳得像一小团凝住的金子,连风丝都吹不晃,是长沙城大洋行里标价顶贵的东洋货;一支老竹根攒的烟枪,嘴子是象牙的;烟膏盛在描金锡罐里,罐口压着块同纹的银圆片防走味,配套的烟钎是纯银打造,尾端还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子,捏在手里不滑手,挑烟膏时分量稳得很;旁边的玛瑙烟盘里,还摆着牛角制的烟刮、细铜丝做的通针,甚至连掸烟枪灰的小毛刷,柄都是黄杨木的。

阿福先把墙角的小银痰盂拿过来放在榻边,又抖开一块绣了暗纹的绒布垫铺在罗汉榻和方几之间,防着有烟灰落下来蹭脏了丝绒榻面,这才就半跪半坐在脚踏上开始烧烟。

他拿起那根银钎子,从烟膏罐里挑出绿豆大一点深褐色的烟膏,手腕一转就把烟膏挑到了烟灯的外焰边上。烟钎在他的指间微微转动着,让烟膏在火苗上慢慢烘软。烟膏遇热先泛出琥珀色的油亮,接着鼓起一层细密的银白小泡,再就着这股软劲,用烟钎头反复搓捻、翻烤。连翻三四次之后,烟膏渐渐收干水汽,凝成一颗圆滚滚、黄亮通透的熟烟泡。

章砚清在正厅门口,隔着湘妃竹帘朝里看去,似乎没人。他又轻轻咳嗽了一声,也没动静,无奈只好自己轻轻掀了帘子进来。走进正厅,偌大厅堂空空荡荡,不过四下里却弥散着一股甜苦交织的焦香,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很奇怪的味道,熏得他心口烦闷。

正犹豫着,他听见西次间隐约传来有些痛苦的喘息声,随后又被刻意压低到几乎消失。谢玖在里面?他不会难受得晕过去了吧?这么一想,章砚清也顾不得会不会有些失礼,几步走到西次间的门口。本想先开口问一句,隔着珠帘,却影影绰绰的看到阿福背对着门,把什么东西按到了一个长长的烟杆顶端,然后把烟嘴递到躺在榻上谢玖嘴边。谢玖整个人歪斜的躺着,还是一脸病容,只是勉强侧过头含住了烟嘴。阿福又手脚麻利的把烟斗往那个奇形怪状的灯上一送,蓦地腾起一缕细得像线的白烟。谢玖就着这股劲深吸一口,整团白烟就顺着烟杆被他完全吸了进去。片刻之后,他才半阖双眼倚回软垫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的指节松松地搭着烟杆,久久一言不发。

屋里那股奇怪的焦香更浓郁了,就在这股甜苦交织的气息里,谢玖方才还紧皱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连肩背绷着的劲都散了。

章砚清站在原地,视线扫过烟灯上凝住的金红色火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前世教科书上那些黑白照片里,晚清烟馆里横陈的烟榻上躺满了晚清的国人,上到皇亲贵胄下到士绅军户,全都面如死灰、形如枯槁地躺在榻上吞云吐雾。

他心神震荡,脚下不自觉微微一动,身子撞上了那道珠帘,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榻上的谢玖闻声骤然睁开眼,目光直直投过来,眼底刚漫上来的松弛瞬间收得干净。见到门口站着的是章砚清,只是微微一怔,又阖了阖眼,才用力翻身坐起来。

阿福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碰翻烟灯。起身回头看到章砚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章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您不是在前院陪小猫呢吗?”

章砚清心头一紧,自己贸然闯到主人内书房,实在是失礼。他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自然地从榻边的烟具上移开,拱手致歉:“实在对不住,钱师傅临时被前院叫走,我本打算在外厅等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担心谢先生身体出了意外,才贸然走近。实在是冒犯了。”

谢玖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先缓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直了身子,道:“无碍,你就在厅里稍坐片刻,我很快就出来。”又扭头吩咐道:“阿福,把东西收一收,伺候我洗把脸。”

头痛的余波尚在颅底隐隐搏动,方才那一阵剧痛刚借着烟力压下去,谢玖人还有些虚浮,撑了一下扶手略略借力才站起来。他心里有一丝淡淡的尴尬:他在人前素来是个四面光八面净、万事妥当的形象,连头痛发作都极少显露半分狼狈,迫不得已时要用鸦片烟来压制剧痛,是他藏得很深的一桩私事,连多数相熟友人都不知情,偏这次被章砚清撞了个正着。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完整地暴露在近来交好的小朋友眼前,实在是有失体面。不过他也看得出,人家小朋友也一脸坦荡、半分窥探的意思都没有。罢了,他缓步走到脸盆架前,拿起热毛巾,捂在脸上。

阿福双手捧着那套酸枝木嵌螺钿托盘从西次间走出来,将整套烟具小心地收到西墙边地柜架上,朝着正呆愣坐在正厅椅子上地章砚清一躬身,就先退下去泡茶了。

章砚清坐在空荡的屋子里,目光定在阿福刚拿出来的那套烟具上,确实是雕琢精巧、华美温润,可他的脑海里此刻却像幻灯机一样,不受控制地播放着前世禁毒纪录片《中华之剑》里的那些画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想办法找血管的瘾君子,面目狰狞把妻子孩子都卖了就为了换毒品的男人,还有实验室里因为毒瘾发作吱吱尖叫撕咬的小白鼠,全身针眼手脚溃烂正在哭诉的云南边境老板娘,在戒毒所里满地乱爬涕泪横流求着再给一口的复吸者……章砚清知道,后世那些悲惨的画面大部分是□□,可那东西不就是眼前这鸦片膏提纯出来的吗?他一时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膈应,再看柜架上那些精巧华丽的烟具,只觉得那些描金嵌螺钿的纹路里,藏着无数张血盆大口,正等着把人连皮带骨吞下去。鼻间那股甜苦交织的焦香气还没散,他喉咙轻轻滚了一下,有点想吐。

珠帘一响,谢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走出来。他头发梳得齐整,方才的病容淡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润清寂的模样,只是脸色还带着一点久倦后的苍白。

阿福进来奉上两盏碧螺春。谢玖从容地在章砚清对面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四平八稳,只是还带着一丝倦意,“让你久等了。这烟味呛人得很,冲着你了吧?”说着就让阿福去把门窗都打开散气通风。

章砚清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犹豫良久,才抬眼轻声开口,语气郑重:“谢先生,方才…… 我方才看见的,是鸦片,是吗?”

谢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应声:“是。老毛病犯了,实在扛不住,用这东西压一压。这味道一般人都不习惯的。”

“不是味道的问题!”章砚清有些焦急,“谢先生您也是读过书的人,自然知道晚清就是毁在这鸦片上的呀!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井百姓,多少人沾了它,最后田地卖光、家破人亡。白银源源不断地外流,无数百姓身体被拖垮,国力一日日耗损。最后洋人几艘炮舰开过来,就把国门轰开了。偌大王朝尚且扛不住鸦片的祸害,何况你一个人的身子?”

谢玖眉梢微挑,轻轻颔首道:“这些我自然知道,与你说实话吧,我也是没有法子。自从前几年劳心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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