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在沪都交大，章砚清读行政管理本科，辅修法学，又一路卷到本校法律硕士。数年埋首案卷法条，赶不完的材料、无穷无尽的课业压力，给他落下了神经性头痛的旧疾。虽不算顽危重症，发作起来却扰人安眠。后来听从兄嫂的建议接触香氛疗愈，苦橙雪松的气息最能安抚他紧绷的神经，久而久之，几乎到了没有这股香气便难以沉沉入睡的地步。
一朝穿越到民国长沙，海外成品香氛自是无从谈起。这几年，他只能拿普通橘皮晒干，搭配杉木刨花勉强替代，气味粗淡，聊胜于无，始终解不得根本。
而玳玳花，正是现世里最贴近苦橙花气息的替代品。现在，他眼前有整整两棵成年玳玳树，待到花季盛放，一年少说便能收获一两斤鲜花。若是妥善晾晒收存，省俭些使用，足够支撑他好几年。
长久困扰自己的失眠与神经头痛，竟在这里看见了纾解的希望，叫他怎么能不心生愉悦呢。
这时，女佣过来告诉薇薇安饭菜已经做好了，薇薇安便招呼大家搭把手，把院中大木长桌挪到院落正中。她早便打算将宴席设在露天，借着阵阵凉风，正好避开屋内的闷热。
众人纷纷入席。桌上菜式中西杂糅：腊味合蒸、清炒时蔬、熏鱼是地道湘式菜肴，另有烤面包、奶油浓汤、煎肉饼、水果布丁几样西洋吃食。几位男士开了一瓶红酒，女士和孩子们喝的则是橘子汽水。薇薇安还很细心地给华人朋友们单独准备了筷子，一时间杯盏交错，笑语融融。
席间闲谈，众人都感慨，眼下这般安稳闲适，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太平。
赵教员端起茶杯，随口提议，待到九九重阳节前后，大家不妨结伴往城外走一走，登高望远，也算祈愿在座诸位平安康健。
话音刚落，一旁的高医师轻轻摆了摆手，低声提醒：“如今省政府力主推行新公历，刻意压制旧历节俗，公开提重阳登高，难免惹来不必要的注目。”
几位外国客人听罢倒不甚放在心上，只觉得能结伴出城郊游本就是一桩乐事。艾伦闻言眼睛一亮，笑着说若是成行，他便把吉他带上，在山野之间弹上几曲。罗杰斯也凑热闹，说自己可以带上长笛，二人正好可以合奏。
一番商量，大家便定下来，避开重阳正日，选重阳过后的那个周末，对外只说是寻常郊外出游。
饭毕宾主陆续起身，闲谈作别。很快，院中只剩下住得最近的章砚清与陈孙氏。
趁着还未动身，章砚清指着那两棵果树，神色自然地开口道：“薇薇安，艾伦，这树上的果子不知是什么品种，我觉得闻起来很舒服，能不能给我几个果子，再给我一些树叶呢？”
艾伦闻言走上前来，仰头望了望满树青黄的果子，笑着解释：“哈哈，你刚才没咬一口尝尝吧？这可不是甜橙子，是酸橙。当年我与薇薇安刚来到长沙，从本地农户手中买下这两株幼苗，就是因为这树苗的叶子、花果闻起来味道都跟我家乡的苦橙树非常相似。买回来之后我们就把它们种在了这院子里，其实我们并没有怎么仔细照料它们，大概因为本来就是这边的树，随便种种就长得很好。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我们老家农场那种苦橙的香味。”
薇薇安也走过来，挽住艾伦的胳膊，插话道：“是啊，当初Mrs.章也很喜欢这个味道，每年花期我都会摘一些送给她，她会做成香囊，可以挂在身上或是床帐里。后来我们被迫离开长沙，这两棵树已经长得很大，根本带不走，我们很惋惜，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托付房东先生好生照看，千万不要把树砍掉。这次回来，我们看房子的时候路过这里，隔着院墙就看到了这两棵树——没想到它们竟然还好好活着，实在是太意外了。所以我们才又找到这位房东先生，继续租了他的房子。他实在是一位守信的好人，不是吗？”
艾伦点点头：“他确实是个守信的好人。既然章也喜欢这股气息，那你先带一些树叶和果子回去。往后如果还想要树叶，你随时可以过来取。等到明年花期，我还可以送给你一些鲜花。”说着就叫女佣取了剪刀过来，剪下来几根细支条递给章砚清。
得到这番应允，章砚清心中暗喜，面上只礼貌道谢。不多时，便同陈孙氏一道辞别罗德夫妇，拎着这份特殊的收获踏上归途。
到了约定好的周末，众人如约出城郊游，对外只说是赴岳麓山下郊外散步。
一行人雇乌篷渡船渡过湘江。秋日湘江风凉水阔，岳麓山的麓枫林染上浅浅丹红。众人沿着山间缓道慢慢前行，卡尔精力旺盛，跑在前面；艾莉斯年纪尚幼，山道上树根乱石颇多，很容易绊倒。章砚清便放慢脚步，时时看顾着小姑娘。
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石台，大家停下脚步歇息。艾伦取出木吉他，罗杰斯也拿出长笛。简单调试过后，吉他柔和的旋律缓缓响起，长笛清亮的音调与之相和，西洋乐曲回荡在山林之间。山风穿过枫林，落叶簌簌飘落，众人或坐或立，静静听完整支曲子。
一曲作罢，陈孙氏向赵太太提起眼下正是采寒菌的好时节，被旁边的卡尔听了去，立刻鼓动着要采蘑菇。大人们觉得反正也是无事休闲，采采蘑菇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于是大家散开，钻进松林灌木丛中采寒菌。
在场的外国人就不提了，华人里也只有陈孙氏这么一个土生土长的长沙本地人，于是一时自己采摘，一时要盯着章砚清不要跑远，一时又要教众人分辨菌子好坏，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原先盛放野餐吃食的带柄竹箱一点点被褐色肥厚的寒菌填满。直到日头偏西，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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