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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镜碎无声

小说:

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作者:

桥流水不流

分类:

现代言情

成年人在暗室里算账、在茶桌上换手,少年人的课堂也没能躲过这场风浪。

省立一中的课间,教室里没有往日的喧闹,处处都是压不住的躁动。课桌上摊着的课本没人去看,学生们忙着三五成群围在一处,讨论的全是口北传来的消息。

有人拍着课桌,直言冯将军等人才是真心为国杀敌;也有人面露迟疑,小声提起传闻之中义军内部混杂了河方人员;还有人把报纸剪下来,贴在教室后方的墙面上,纸片被穿堂的风掀得轻轻颤动。

章砚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手肘支着课桌,一手持笔做着习题,心神却早已经跑出习题册,更专注于听周遭少年们激烈的争辩。

此刻,他是最清楚这场轰轰烈烈的同盟军起义最终结局的人,也最清楚身边这群满腔热血,一心盼着为国赴难的年轻人,未来很多都会死在抗倭的战场上。

钟声响起,课间休息结束了,下一堂是公民课,章砚清从书包里拿出《复兴公民第三册》放到桌上。

教室门被推开,娄先生腋下夹着教案和课本快步走进来,教室里随即安静下来。

娄先生站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硕大的四个字“公民权利”,然后回身看向台下:“同学们,我们今天来讲有关公民权利的内容,大家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九页。”

娄先生说话语速比较快,还夹着一点江西口音,顺着“人身自由”、“言论、著作、集会结社自由”、“地方治安机关权责”一路讲到了“公民权利救济”。教室里一片记笔记的沙沙声中,突然从外面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沉闷厚重的胶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里,还混着一个更轻一些、有点拖沓的动静。

娄先生心里一紧,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一道白色的断痕。

脚步声停在教室门口,顿了有两三秒,教室门才被推开,训育主任姚树声的脸出现在门外,表情懊恼中夹着为难。

娄先生看过去:“姚主任,现在还在上课,有什么事能不能——”

后面的人推了姚树声一下,他朝娄先生无奈地露出一个苦笑,开口点名道:“王文焕!你出来一下。”

章砚清右后方站起来一个有些瘦弱的、戴眼镜的男生,他看着姚树声和后面若隐若现的土黄色衣角,没有动弹。

娄先生在讲台上再次开口想说什么:“姚主任——”

姚树声身后的人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两个同样穿土黄色警察制服的人直接越过姚树声,冲进来,一边一个抓住王文焕的两只胳膊就往外拽。

王文焕显然也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和两个警察推搡起来。但他不过十五六岁,又生得瘦弱,哪里是两个成年人的对手。

愤怒之下,王文焕开口嚷嚷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这是非法拘捕!”

门口那个领头的警察冷笑一声,大声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抓你吗?你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里面可还有人记得你呢!”

王文焕闻言怒火更盛:“我们那是爱国!是言论自由!你们这些人,披着这样一身皮,不敢对付外敌不敢去杀东瀛人,只会朝我们自己国家的人动手,懦夫!窝囊——”

“啪——”

一声脆响,正抓着王文焕的一个小个子警察猛地抬手就甩了他一记耳光,王文焕的脸被打偏过去,眼镜也顺着那股劲道直接飞出去,从章砚清面前飞过,划了一道斜线,落在他课桌另一侧的水泥地上,镜片当即碎裂,玻璃四溅。

章砚清还在看着那眼镜发愣,两个警察已经掏出手铐把王文焕拷上了,并加大了拖拽的力度,趁他被打得发晕,几乎是半托半架地就把人给弄出教室去了。

还是一阵沉闷厚重的脚步声,这次里面裹着一个拖拉散乱的声音,逐渐离教室远去,隐约还能听到王文焕嘶声高喊着“爱国无罪!抗倭有——呜呜——”

声音断了。

教室的门空敞着,孤零零的姚树声还站在那里。

娄先生脸都有点憋红了,他有些愤懑地看着姚树声:“姚主任!”

姚树声叹口气,摆摆手,回身带上门,自己走了。

娄先生看着台下几十双望着自己的眼睛,还有王文焕留下的被碰撞歪了的课桌,背过身去深呼吸了几下,又转身回来继续上课:“我们接下来讲‘爱国义务’,保卫国家、关心国难,是国民的责任与义务——”

“先生!”一个男生突然举手,得到允许后站起来大声提问:“学生想请问先生,刚才王文焕被抓走,是因为言论自由还是因为爱国?”

娄先生沉默,手里的粉笔被他捏断了,教室里从鸦雀无声慢慢充满了窃窃私语。半晌,他阖了阖眼,低声说道:“坐下吧。我们……继续上课。”

平时按例都是下午五点散学,今天出了王文焕的事,临下课,便有人来通知,让所有学生都去操场集合,聆听训导,这一折腾就到了快六点。

听了一脑子没滋没味的场面话,所有学生都懒懒的,没什么精神。校门口接章砚清回家的夏正波已经等得有点着急了,看他拎着书包,散漫地走出来,赶紧迎上去询问。章砚清也没法说什么,最后只能以苦夏当借口算是应付过去了。

到了家,看到陈孙氏做了绿豆糕,是北方的做法,用去皮绿豆磨成粉,不放油,只加白糖和少量桂花,加水拌匀,过筛入模直接蒸。最后的成品是浅黄色的方块,干爽紧实,豆香纯粹,甜度偏淡。这做法在长沙很少见,还是当年章父教给章母,章母又教给她的。

章砚清并没什么胃口,看天色还未暗下来,想起之前谢玖提过比较喜欢这种粉感重、不太甜的绿豆糕。就趁着点心刚出锅,直接收拾了十几块装进食盒,送去了谢宅。

一路上,昏黄的夕阳霞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模糊又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安静、平和、岁月静好。

谢玖正好在家,刚吃过了晚饭,穿了一身浅茶灰细夏布对襟裤褂,正坐在廊下躺椅上纳凉看书。

见章砚清送点心来,也不起身,道谢后只是一边笑他太见外,一边张罗着让人上茶。

章砚清落座后,他拿书盖住下半张脸,仔细打量他片刻才开口:“我瞧着,你今日脸色不大对。可是遇着了什么事?”

章砚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直到谢玖放下书,坐直身子,他才开口,“今天我们学校有一个学生被抓走了,就在课堂上……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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