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长沙,热浪已经熬成了黏稠的糖浆。
梅雨季刚走,缓慢迟滞的风卷着湘江面上的水汽糊在麻石路面上,再被日头一晒,仿佛每一块麻石都在发软,脚踩上去再抬起,又黏又潮几乎能拉出丝来。
保安一团中校团长严海周就在这个时候迎来自己的四十整寿,请帖送到九如里张府的时候,张启叁正在军务书房里忙着。他放下帖子,对张常林说:“我记得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两幅条屏,还有些文房用具,挑两件出来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次罗昂来,不是带了几支进口红酒?也拿一瓶装个礼盒吧,他们本地人好像都挺喜欢这个的。”
张常林应了一声就下去准备了。
寿宴设在严海周城南的一处私宅,主院大开筵席,摆了足有十几桌,酒盏碰撞的说笑声隔着半条巷子都隐约可闻。
张启叁到时,正赶上寿宴刚开场。门口扎着彩棚,鞭炮碎了一地,红纸混着硝烟味贴在青石板上。
他今日没有穿军装,一身浅灰色薄毛哔叽长衫,配黑缎面圆口布鞋,戴了一顶巴拿马草帽,胸前悬着细细的银色怀表链,很有几分文人气质。身后跟着一身少校军服,装束严整的张日叁,两个捧着礼物匣子的随行卫兵也是全副武装。
严家门口守着的家丁乍一看见张启叁还没反应过来,只当他是来捧场贺寿的普通商户,等从张日叁手里接过请帖看了,才如梦初醒般躬身赔罪,一边点头哈腰地往里面迎人,一边给身后更年轻的下人使眼色。
那年轻的家丁鞠了个躬,一溜烟地跑进去了,不过片刻,严海周那故作爽朗的笑声就先传了出来,“启叁老兄!唉呀,你还真来了,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我老严有失远迎啊!”
随着声音走近,穿着灰白长衫配酱色马褂,剃了个光头的严海周已经快步从影壁后面绕出来了。
“丛振兄大寿,下了帖子相邀,兄弟岂有不来讨一杯水酒的道理?”张启叁也笑意盈盈地拱手相迎。回身指了指两个随行卫兵抬着的匣子,“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祝老兄你春晖永驻,宏图大展。”
严海周指使着管家:“快快,收下,记上。”说着就摆手往里相请。
张启叁不慌不忙地又从张日叁手里拿过一个小礼盒,“这是我先前从海关那边得的洋酒,这次带来,送给老兄你品鉴一二,看看与咱们的酒相比如何?”
严海周亲手接过,脸上褶子多了两道,直接上手挽住张启叁的胳膊,“启叁兄你人来就是给我老严面子,还带了礼,这也太见外了!咱们进去,你今天先好好尝尝我们长沙本地的谷酒,再说这洋酒比起来有何不同。快进快进——”
张日叁抬手正正军帽,顺势扫了一眼四周,给那两个卫兵使个眼色,两人便跟着管家去了外面偏院,张日叁这才跟在张启叁身后也进去了。
走进正院,院落颇为宽敞,摆下十几桌酒席倒也不显局促。圆桌沿院子两侧次第排开,每桌预留□□座,大半席位坐的都是保安一团的下属军官、严海周的旧交与本地乡邻。正中主桌直对着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戏台,上面是几个扮上相的小戏子正在唱湘戏《十三福》开场。桌上已经摆了卤肚腊舌、糖白果、凉拌藠头与脆黄瓜这四个冷盘。
张日叁站在廊下不再往里走,只目送着严海周把张启叁径直带到主桌,早就落座的几个人已经纷纷起身开始寒暄。
张启叁一眼扫过,保安三团和四团的团长、警察局局长、侦缉大队队长,还有水警所所长,这几个都是长沙本地保安系统、警察系统顶层的头头脑脑,也是他常打交道的。另外还有一胖一瘦两个中年人,都作乡绅打扮,却十分眼生。
严海周在旁开口:“在座诸位同僚都是熟人,只这两位老先生想必启叁兄还没见过?我介绍一下。这位谢二先生是咱们长沙首富谢家的二爷,跟咱们谢家如今的当家人谢老爷是一父同出的亲兄弟。”
那个被他指到的瘦乡绅赶忙笑着拱手,“不敢当首富二字,谢家不过是仰仗祖宗余荫,族人同心,在这长沙经营数代,微有薄名罢了。严长官可不能当人家张团长初来乍到就这么抬举我们谢家啊!”
严海周哈哈一笑,点了点这位谢二先生,又介绍另一个团团脸的,“这位刘老板也不得了,他可是咱们长沙最大的粮商,生意也是都做到沪都、金陵去了。咱们保安团的粮饷若是偶有不凑手,可也没少麻烦刘大老板呐!”
那位刘老板也一脸笑意,“几位长官保境安民,我们小商小户的急长官之所急也是应该。鄙人和张团长可是头回见面,借着严长官的寿宴,今日才知什么叫少年俊杰!”
在场众人看长相都比张启叁年长十余岁不止,一时众人也都笑哈哈地把话题转到他身上,又是夸启叁兄年轻有为,又是夸张团长治军严明,打趣什么的都有。
张启叁也格外好脾气,只是笑着道:“诸位,今日可是丛振兄的好日子,这恭维话还是得说给寿主听,才对得起他请我们的这顿酒啊!若是还想跟我说好听的,改日,我单请一席,咱们兄弟几个再一处好好坐坐,如何?”
桌上众人这才把话题转到严海周身上,又是一轮吉祥话,还没说完,佣人已经开始上热菜了,第一道就是全家福,后面紧跟着红煨方肉、清蒸鳜鱼、东安子鸡、鱿鱼笋片大烩、组庵豆腐流水样摆上来,严海周招呼着,众人便就势重新落座。
这时戏台上的《十三福》早已唱完,换了一群穿素衫子的本地丝竹乐班在那里唱本地花鼓小调,《八仙庆寿》、《天官赐福》之类不绝于耳。只是其余的十几桌宾客的注意力都在主桌上,谁也不去在意。这会儿看到主桌的人落定动箸了,他们也才开始动起碗筷来。
张启叁出身东北,并不习惯吃辣,且今年是他在长沙过的第一个夏天,只觉得燥热潮闷、百般不适,所以也没什么胃口。但防着一会儿有人来敬酒自己不好不喝,所以又必须得吃几口菜提前垫一垫。最后只挑着蛋卷、笋片、云耳夹了几筷子,倒是那道组庵豆腐柔软浓香,味道鲜美,他吃了好几块。
酒过三巡,底下各桌的人果然开始陆续前来敬酒。
先是保安一团下面的四个大队长,然后是几个正巧驻扎城内的中队官。一团内部敬完了,紧跟着长沙城内各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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