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的雨是另一种质感——混着工业区的烟尘、老砖墙的苔藓、还有街头外卖的咖喱味。林溪和顾怀瑾站在白教堂地铁站出口,看雨水顺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铸铁排水管哗哗流下。
“这边。”林溪查看着手机地图,指向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五层高的排屋,砖墙被岁月熏成深褐色。晾衣绳横跨巷道,湿漉漉的衣物在雨中沉重地垂下。空气中飘着炖肉、香料和潮湿石膏的味道。
他们要去的社区中心在一栋排屋的一楼,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满了传单:英语课、法律咨询、妇女手工小组、青少年足球训练。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室内拥挤而温暖。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几个戴头巾的妇女正在缝制什么。角落里有孩子在玩积木,一位老人在看孟加拉语报纸。看见陌生人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你好,我们找阿里先生。”林溪用英语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衬衫熨得平整,但袖口已经磨损。“我是阿里。你们是AA的学生?”
“我是林溪,这是顾教授。”林溪出示学生证,“琼斯教授应该和您联系过。”
“是的,是的。”阿里和他们握手,手掌粗糙有力,“谢谢你们愿意来。我们这个地方……太旧了。”
他带他们参观。空间确实局促:前厅是活动区,后面是办公室兼储藏室,楼梯下的空间改成了小厨房。墙面有渗水痕迹,地板吱呀作响,窗户是老式的单层玻璃,关不严实。
“冬天很冷。”阿里说,“夏天又闷。但我们没有钱修。”
林溪拿出卷尺和笔记本,开始测量。顾怀瑾则在观察空间的使用痕迹——墙上有孩子的涂鸦,桌角被磨得光滑,某些位置的墙面特别干净(经常被擦拭),某些位置有磕碰痕迹。
“这里,”顾怀瑾指着一面墙,“之前有架子?”
阿里惊讶:“是的!你怎么知道?”
“墙上的钉孔排列方式,还有下面地板的磨损。”顾怀瑾蹲下,用手指抹过地板,“架子拆了多久?”
“两年了。因为不安全。”阿里叹气,“但我们很需要那些架子,放活动材料。”
林溪记录下这些细节。他走到窗前,看外面的小巷。雨水在石板路上积成小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平时有多少人用这里?”他问。
“工作日大概三十人,周末更多。”阿里说,“主要是妇女和孩子。男人们都在工作,或者……找不到工作。”
顾怀瑾走到那些做手工的妇女旁边,用简单的英语询问可否看看她们的作品。一个年轻妇女羞涩地展示手中的刺绣——是孟加拉传统的几何图案,针脚精细。
“很漂亮。”顾怀瑾说,“你们卖这些吗?”
“有时。”妇女小声说,“但不好卖。”
林溪拍下刺绣的图案。线条,色彩,秩序。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测量和访谈持续到下午。雨时下时停,窗外的天色一直阴沉。临走时,阿里送他们到门口:“如果你们需要什么资料,我可以提供。”
“我们需要和更多使用者聊聊。”林溪说,“明天可以再来吗?”
“当然。明天下午有英语课,很多人会来。”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并排坐着。车厢摇晃,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后退。
“你怎么想?”顾怀瑾问。
“空间太小,但生活很大。”林溪翻看笔记,“那些刺绣的图案……我在想,能不能转化成建筑语言?几何的重复,色彩的搭配……”
“好思路。”顾怀瑾点头,“但记住,设计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好用。那个架子——他们需要存储空间。那个窗户——需要保温。那个地板——需要安全。”
“我知道。”林溪顿了顿,“但我还想给他们……一点美。一点点就好。”
顾怀瑾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那就给。美不是奢侈品,是尊严的一部分。”
第二天下午,雨还在下。
社区中心挤满了人。英语课在前厅进行,二十多个成年学生跟着老师念单词,声音参差不齐但认真。孩子们在隔壁房间做作业,偶尔传来嬉笑声。
林溪和顾怀瑾分头访谈。顾怀瑾和男人们聊——大多是出租车司机、餐馆帮工、建筑工人。林溪则和妇女们聊,通过阿里的翻译。
一个叫法蒂玛的老年妇女很健谈。她六十多岁,来英国四十年,英语依然不太好。“我儿子说,让我学英语,但我老了,学不会。”她摸着手中的刺绣,“我就会做这个。我妈妈教我的,我教给我女儿。”
“您女儿呢?”林溪问。
“在曼彻斯特,护士。”法蒂玛眼里有骄傲,也有落寞,“很少回来。”
林溪注意到她手指关节粗大,有风湿的迹象。“您的手……做刺绣会疼吗?”
“有时。”法蒂玛笑了笑,“但不停下来。停下来,手就更僵了。”
访谈间隙,林溪去厨房倒水。路过储藏室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是阿里和一个老人,用孟加拉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能听出愤怒和失望。
几分钟后,老人气冲冲地走出来,看见林溪,狠狠瞪了他一眼,摔门而去。
阿里随后出来,脸色很难看。
“抱歉,”他说,“那是哈桑大叔,社区的元老。他不信任外人,觉得你们只是来‘做作业’,不会真的帮我们。”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能让我和他聊聊吗?”
“他很难沟通……”
“让我试试。”
哈桑大叔住在巷子另一头的一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扇,门口堆着捡来的旧家具。阿里敲了很久门,里面才传来沙哑的声音:“走开!”
“大叔,是我,阿里。学生想和您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林溪走上前,对着门缝用英语说:“哈桑先生,我不是来‘做作业’的。我来自中国,我的老师傅也住过老房子,也在墙上刻过字。她等了四十年,才有人看见那些字。”
门内安静了。
雨又下起来,敲打着巷道的石板。
许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看着林溪:“什么字?”
“一个人的名字,和一句话。”林溪轻声说,“她说,房子会老,但有些东西锈不掉。”
门完全打开了。
哈桑大叔很瘦,背佝偻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的客厅拥挤而昏暗,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年轻时的他,站在一艘船前。
“那是1972年。”他指着照片,“我从孟加拉来,坐了一个月船。上岸时,身上只有五英镑。”
他给林溪和阿里倒了茶,茶叶很廉价,但煮得浓。
“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年。”哈桑说,“看着孩子们长大,离开,看着邻居变老,死去。现在来了一群‘设计师’,说要改造这里。但改造之后呢?租金涨了,我们住不起了,搬走了。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
林溪捧着温热的茶杯:“我们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你怎么保证?”
“我不能保证。”林溪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的设计,会从你们的记忆开始。比如这张照片,比如您的故事,比如法蒂玛阿姨的刺绣。这些会成为设计的一部分——不是装饰,是灵魂。”
哈桑盯着他看了很久。雨水顺着窗玻璃流淌,在室内投下流动的影子。
“那个老师傅,”他忽然问,“她叫什么?”
“赵秀英。”
“她等到了吗?有人看见那些字?”
“等到了。”林溪说,“我看见了。我们保留了她刻字的树,保留了她画的图纸。现在那棵树还在,那些图用上了。”
哈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信件、还有一枚生锈的徽章。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拿起徽章,“他是渔夫。这个徽章,是他第一次自己买船时做的。后来船沉了,他差点淹死,但还是留着这个。”
他把徽章递给林溪:“如果你真的想记住……记住这个。”
林溪接过。金属冰凉,边缘粗糙。一枚普通的、生锈的徽章,但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我会记住。”他说。
离开哈桑家时,雨小了。巷子里积了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你做得很好。”阿里轻声说,“哈桑大叔……很久没和人说这些了。”
林溪看着手中的徽章。在路灯下,锈迹呈现出奇异的纹理,像时间的指纹。
回到社区中心时,顾怀瑾还在和几个男人聊。看见林溪,他结束了对话走过来。
“怎么样?”
林溪给他看徽章,说了哈桑的故事。
顾怀瑾接过徽章,在灯光下仔细看。“渔夫的徽章……”他轻声说,“让我想起赵秀英的厂徽。不同大陆,不同文化,但有些东西……相通。”
他顿了顿:“知道吗,建筑最有力量的时候,不是创造新形式,是让旧记忆在新空间里继续呼吸。”
夜晚,他们准备离开时,发现地铁罢工了——工会突然宣布的24小时罢工,所有线路停运。
“只能打车了。”阿里说,“但这个时间,在东区很难打到车。”
果然,打车软件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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