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藏在锅炉房后墙的煤堆后面。
李阿姨领着林溪穿过几乎被遗忘的通道时,手电筒的光束在积满灰尘的墙壁上晃动。空气里有陈年煤炭和潮湿石灰的气味,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空洞的回响。
“当年只有几个老师傅知道这儿。”李阿姨的手抚过粗糙的砖墙,“批斗最凶的时候,赵师傅把一些东西藏在这里。”
她在墙角的某块砖前停下。砖是松动的,抽出后,露出后面一个锈蚀的铁环。李阿姨用力一拉——墙面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一整片墙体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小心台阶,很陡。”
林溪跟着她向下。台阶是水泥浇筑的,边缘已经破损,有些地方露出了钢筋。下到大约三米深,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筒的光扫过,林溪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但通风良好——能感觉到隐约的气流。靠墙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牛皮纸袋、铁皮盒子、木箱。最深处有一张简易工作台,台上还放着绘图工具:丁字尺、三角板、几支干涸的钢笔。墨水瓶开着盖,里面的墨水早已凝固成黑色硬块。
“赵师傅画画的地方。”李阿姨轻声说,“她有时候在这儿一待就是一整夜。”
林溪走向最近的一个木架。拿起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的标签写着:“1965-1994 生产记录归档”。纸袋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掉屑。
“这些……都是她整理的?”
“大部分是。”李阿姨打开一个铁皮盒,里面是一叠手写卡片,“她说过,厂子不只是织布的地方,是几百个人的青春。总得有人记住。”
卡片上是工人们的信息:姓名、进厂时间、工种、家庭情况,有些还贴着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们对着镜头微笑,眼神干净明亮。
林溪的手指停在一张卡片上。照片里是个年轻女工,短发,笑容灿烂。名字:赵秀英。进厂时间:1958年。
“这是她进厂第二年拍的。”李阿姨的声音有些哑,“那年她二十岁。”
二十岁。和林溪现在的年纪差不多。林溪看着照片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象着六十年前,一个年轻女孩带着画笔和梦想走进这个工厂的样子。
他继续翻看。另一个纸袋里是设计草图——不是厂房图纸,是舞台布景、宣传海报、黑板报的设计稿。线条流畅,构图精巧,能看出扎实的美术功底。
“赵师傅原来是美院附中的学生。”李阿姨说,“因为家里成分问题,没能上大学,来了厂里。但她从没放下过笔。”
在最底层的木箱里,林溪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工作文件,是私人日记。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1962-1972”。
李阿姨看见那摞日记,愣了一下:“这个……我没见过。”
“能看吗?”林溪问。
李阿姨犹豫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看吧。”
林溪小心地解开麻绳。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翻开第一本,娟秀的钢笔字跃然纸上:
“1962年4月12日晴
今天厂里来了新工程师,姓顾,从省设计院调来的。他站在车间里看桁架,仰头的姿势像在看教堂穹顶。我给他看了我画的厂房透视图,他说:‘你的线条比我们院里的有些人还准。’”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姓顾?从省设计院?
他快速翻页。
“1963年5月7日雨
顾工帮我借到了《建筑空间组合论》。他说这本书对他很重要,让我一定认真看。我在扉页发现一行字:‘赠怀远:愿你建的房子都有人情味。’署名看不清。”
怀远。顾怀远?
林溪想起顾怀瑾父亲的名字——他从顾怀玥那里隐约听过。
手有些抖。他继续往下翻。
“1963年7月21日晴
他说我该去上大学,不该埋没在这里。我说成分不好,上不了。他沉默很久,说:‘那就在厂里建一所大学。’我以为他说笑,没想到他真的开始画图——一个工人业余学校的方案。”
日记里夹着一张草图。是厂房改造的构想图,把一部分车间改成教室和图书馆。线条简洁,标注清晰,角落有一个签名:顾怀远。
字迹有些眼熟。林溪想起顾怀瑾给他看过的那张父亲画的坡屋顶房子——颤抖的线条,但结构精准。和眼前这张图的笔触,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1963年10月3日阴
今天听说顾工要调走了。去支援三线建设。他没告诉我,是厂长说的。我去设计室找他,他正在烧图纸。我说为什么,他说:‘有些东西留不住,不如烧了。’
我从火里抢出一张,是我们一起画的工人学校草图。纸角烧焦了,但还能看。”
日记到这里停顿了很久。翻过几页空白,才又有新的记录:
“1964年1月15日雪
他走了三个月。信来了,说在山区,条件艰苦,但山里的孩子更需要学校。他说:‘秀英,如果有一天你能继续这个设计,记得窗要开大,山里阳光宝贵。’
我把这句话写在草图旁边。”
林溪在木箱里寻找。果然,在一叠图纸的最下面,找到了那张烧焦的草图。纸已经脆黄,边缘是焦黑的痕迹,但中央的线条依然清晰。厂房改造成学校的平面图,窗户画得特别大,旁边有批注:“采光第一”。
批注的笔迹,和日记里的一样。
他继续读日记。后面几年的记录断断续续,但顾怀远的名字反复出现:
他寄来的书,他设计的山区小学建成照片,他关于“建筑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尊严”的论述……
“1972年11月8日晴
听说顾工结婚了。妻子是当地的教师。挺好的,他喜欢有文化的人。”
这一页的纸面有皱痕,像是被水滴过又干了。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本都是空白。
林溪合上日记本,久久说不出话。手电筒的光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晃动,照亮飞舞的尘埃。
“顾怀远……”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李阿姨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她开口:“我听说过这个人。赵师傅很少提,但有一次喝多了,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能和他一起建那所学校。”
“后来呢?顾工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李阿姨摇头,“那个年代,人散了就是散了。赵师傅一直没结婚,有人说她在等,但她从不承认。”
林溪看着日记本封皮上娟秀的字迹。1962-1965。那是赵秀英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的年纪。正是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了一个懂她才华、愿意帮她实现梦想的人。
然后时代的大潮把他们冲散,各自沉浮。
“这些……”林溪环顾整个地下室,“这些记忆,应该被看见。”
“怎么看见?”
“放在新改造的厂房里。”林溪已经有了构想,“这个地下室可以作为历史展厅。赵师傅的日记、图纸、顾工的设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比任何空洞的‘工业记忆’概念都更有力量。”
李阿姨的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可以。”林溪肯定地说,“而且,我会找到顾工的后人——如果可能的话。”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离开地下室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溪抱着那摞日记和图纸,小心翼翼地爬上台阶。阳光从入口洒下,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怀瑾的消息:
“听说你找到了有趣的东西。”
林溪回复:“不只是有趣。是您父亲的故事。”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在夕阳里等。空气很静,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机械声。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顾怀瑾直接打来电话。
“具体。”他的声音很紧。
林溪简单讲述了地下室和日记的内容。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长一段时间。
“顾总?”林溪试探地问。
“那些图纸,”顾怀瑾终于开口,“有署名吗?”
“有。顾怀远。还有一句批注:‘建筑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尊严’。”
又是沉默。然后林溪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深呼吸,又像是叹息。
“我父亲……没说过他在纺织厂工作过。”顾怀瑾的声音很轻,“他只说,年轻时候在基层待过几年,做过一些‘没用’的设计。”
“工人学校的方案很有用。”林溪说,“至少对赵秀英来说,那是她一生珍藏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顾怀瑾在努力维持平静。
“日记里提到一张烧焦的草图,”林溪继续说,“我找到了。纸角烧了,但设计思路很清晰。您父亲那时候就想做旧厂房改造,比我们早了六十年。”
这次顾怀瑾沉默得更久。
“林溪,”他忽然说,“把那些东西带来医院。现在。”
“您的伤——”
“现在。”
二十分钟后,林溪抱着木箱出现在病房门口。
顾怀瑾靠坐在床上,肩上的绷带比昨天更厚——显然情况没有好转。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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