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铲斗挖到第三米深时,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不是卵石,不是夯土,是一层青黑色的、致密的黏土层。老陈叫停机器,跳下基坑,用铁锹铲开表层浮土。铲尖碰触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铛”——金属撞击声。
“停!”林溪喊道。
所有工人围拢过来。老陈蹲下身,用手扒开黏土。露出的不是岩石,而是一整片生锈的钢板——边缘整齐,明显是人工铺设。
林溪下到坑底。指尖触摸钢板表面,锈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模糊的刻字:“1958.3 汛”。旁边还有一个箭头符号,指向东北方向。
“这是当年的防汛板。”林溪直起身,看向图纸上标注的暗河位置,“他们没完全改道,只是做了截流导流。”
老陈脸色变了:“意思是……水还在下面?”
话音未落,钢板的某个接缝处,突然渗出一股细流。不是喷涌,是缓慢的、但持续不断的渗出。水流混着铁锈,呈褐红色,在坑底渐渐汇成一小滩。
“抽水!”老陈吼道。
水泵架起来了,但水流速度超出了预估。抽走一滩,又渗出一滩。半小时后,基坑底部已经积了二十公分深的水。
林溪给顾怀瑾打电话,无人接听。打到第三遍时,接起的是陌生的女声:“顾先生在检查,不方便接电话。”
“检查?什么检查?”
“肩部伤口感染,需要二次清创。您是哪位?”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我是他同事。情况严重吗?”
“目前观察中。请稍后再联系。”
电话挂断。基坑里的水在上涨,抽水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阳光炽烈,但林溪感到一阵寒意。
“林工,怎么办?”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抽不赢,地基没法继续挖。”
林溪盯着那不断渗水的钢板接缝。图纸在脑海里展开:1958年的标注,汛期,截流板……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当年是人工挖掘,深度有限。而他们用的是现代机械,挖得更深。
“停抽。”他说。
“什么?”
“停掉水泵,让水位稳定。”林溪爬出基坑,“我要看水平面停在哪个位置。”
老陈虽然困惑,还是照做了。水泵停止后,基坑里的水位缓慢上升,最终停在了某个高度。林溪测量:距离坑底一米二。
“地下水位线。”他喃喃道,“钢板以下的封闭空间,形成了一个局部水囊。我们挖穿了上覆土层,水压平衡被打破了。”
“那怎么办?灌水泥封堵?”
“不行。”林溪摇头,“强压封堵只会让水流寻找其他薄弱点,可能引起更大范围的渗漏。得疏导。”
他蹲在坑边,重新研究那张1957年的图纸。赵秀英在边缘的批注很简短:“水宜疏不宜堵,人心亦如是。”
这时手机震动,顾怀瑾回电了。背景音是医院的广播声。
“情况我大概猜到了。”顾怀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你是不是挖到了防汛板?”
“对。渗水严重,地下水位很高。”
“听我说。”顾怀瑾顿了顿,林溪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1958年的做法是局部截流,把暗河主河道向东引了三十米。但支流还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地下蓄水层。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在基坑下游挖一个集水井,比现有基坑再深一米五。第二,找到当年的导流管——图纸上应该有标注。”
林溪快速翻阅图纸。在某个角落,确实有一条虚线,标注着“备用导流,φ300”。
“找到了。但位置……在我们计划的主展厅正下方。”
“那就调整展厅布局。”顾怀瑾说得很果断,“把导流管区域做成一个展示装置,透明地面,让参观者能看到地下水流。这叫变问题为特色。”
林溪愣了愣:“可是方案已经批准了——”
“批准的方案是基于不完整的信息。”顾怀瑾咳嗽了两声,“现在信息更新了,方案就有权更新。业主那边我去说,你只管解决技术问题。”
“你的伤……”
“死不了。”顾怀瑾简短地说,“按我说的做。另外,拍照记录每个步骤,我要看到现场情况。”
电话挂断。林溪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老陈和工人们。
“调整方案。在这里——”他在图纸上画了个圈,“挖集水井。同时,找这根导流管。”
工人们面面相觑。老陈吐掉嘴里的烟:“又要改?工期已经——”
“工期可以调,但水不会等。”林溪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开始吧。”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工地变成了一个紧张而有序的手术现场。
集水井挖到预定深度时,果然涌出了更大量的地下水。但这一次,水流被引导进了井中,基坑的水位开始下降。下午三点,工人们找到了那根导流管——铸铁材质,锈蚀严重,但管身完整。
清理管道口时,流出的水竟然是清澈的。在阳光下,能看见水底细小的沙粒缓缓流动。
“是活水。”老陈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应该是从山里来的。”
林溪拍照,发给顾怀瑾。回复很快:“很好。保留管道,清理内壁,做透明保护罩。这会成为项目的核心记忆点。”
傍晚,业主张总来了。看到基坑里的水,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听完林溪的解释,又看了导流管的实景,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成了……特色?”他问。
“是历史自己选择的特色。”林溪说,“1958年的工程师没有完全封死暗河,而是选择了共存。我们今天只是让这种共存变得更可见。”
张总走到导流管边,蹲下,看着管口汩汩流出的清水。水中倒映着天空的云。
“我父亲说过,”他忽然开口,“以前厂里夏天最热的时候,车间地面是凉的。老师傅说,是因为下面有水。”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就按你们的方案改。展厅布局调整,费用……我来协调。”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溪的心还悬着——顾怀瑾的伤。
晚上八点,他赶到医院。病房里,顾怀瑾半靠在床上,右肩重新包扎过,脸色比上午更苍白。床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衣着考究,正削着苹果。
看见林溪,顾怀瑾微微点头:“这是我姐,顾怀玥。”
女人站起身,笑容得体:“林溪是吧?怀瑾提过你。今天工地的事,辛苦你了。”
“应该的。”林溪把工地照片递给顾怀瑾,“导流管找到了,水流很稳定。”
顾怀瑾一张张翻看,专注得仿佛忘了疼痛。最后一张照片,是透过清澈水流看到的管道内壁——锈蚀的纹理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很好。”他轻声说。
顾怀玥看着弟弟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她起身:“你们聊工作吧,我去问问医生注意事项。”
她离开后,病房安静下来。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伤口怎么感染的?”林溪问。
“体质问题,对某种缝合线排异。”顾怀瑾说得很简单,“重新清创,换了线。一周后拆。”
他说得轻松,但林溪看见他额头细密的冷汗。
“工地那边,我可以——”
“你可以处理好。”顾怀瑾打断他,“今天不就处理得很好吗?”
林溪沉默。
“林溪,”顾怀瑾忽然叫他的名字,“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救那个厂房吗?”
林溪摇头。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了。”顾怀瑾看向窗外,“我失去过,所以知道那种感觉。”
“在印度的时候?”
“不只印度。”顾怀瑾顿了顿,“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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