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支吾半天，才道：“我想着，能不能叫行远也回来帮着收粮，天越来越冷了，行远还小，我担心他吃不消。”
温行远刚十三岁，跟着大哥二哥在码头卖力气也有半年了，脸上稚气还未脱，便像个大人一样干苦力，二嫂是心疼孩子的。
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家里进项紧张，不出去做活，一个半大小伙子总不能在家吃干饭。
这话二嫂憋了好久了，始终也说不出口。
话音落下，桌上一时静了些。
温有田眉头皱起来，责怪二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在码头干活，用啥赚钱？昌盛回家是为了家里打粮，这你也要攀比？唯恐你儿子吃了亏是吧？”
二嫂抬头，又紧张又不安，没想到自己为儿子着想的一句话，落在丈夫耳朵里成了攀比。
“我怎会那样想？不是要和昌盛比，是行远本就年龄小，他刚十三岁啊！身子骨还没发育全，天天跟着你在外面风吹雨淋的，每次回来肩膀都是红肿破疮的，你什么时候管过？”
“我管什么？在码头干活的，哪个不是这样？只有你儿子苦？”温有田哽着脖子冲二嫂吼。
温行远躲在一旁，弯着腰垂着头不想参与爹娘的争吵，大人怎样安排他就怎样做好了，他没有发言权。
二嫂委屈地落了泪，温有田这番话说得二嫂像是眼红昌盛不用吃苦，不顾家里钱紧，只顾着自家儿子轻松。
“行了行了。”大嫂重重地拍打下温有田的肩头，拦住他继续朝二嫂发火。
“吵什么，春禾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急着给她扣帽子。”
“你这人就不会好好说话，明明好好的一件事，撂到你嘴里，就成了春禾的不是。行远到底是年纪小，起初行远去码头搬工，我就不同意，现在刚好，行远也回来。”
温宁在灶房炼猪油，断断续续也听了个明白，拿了个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二嫂身边，等他们都不说话了，才缓缓出声：
“二哥，二嫂说的对，行远到底还是小，现在家里进项没那么紧张了，我不是也能出去赚钱了？总不能压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温有田对二嫂的余气未消，刚被大嫂重重打了一下，现在小妹也这样说，都认为是自己的不对。
他来了犟脾气，“谁说都没用！半大小子干点活累不坏！”
说完一跺脚回了屋子。
二哥永远都是这样，说好听的是直性子，说难听就是头倔驴。
以往在家里时没少因为琐事跟二嫂发脾气，笨嘴拙舌的，一句话说不上来就吼，有次甚至还打了二嫂。
温宁无奈揉着太阳穴，想到二哥那次犯糊涂还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原身胡说八道，对外面说二嫂手脚不干净，传到二哥耳朵里，觉得没面子，又见着米缸的米不多，便觉得是二嫂趁做饭时偷抠了米，藏起来了。
他哪里知道，一家十几口人每天要吃多少，就他买回来的那点米，要不是有二嫂每天算计操持，能撑那么久？
回来后一言不合就冲二嫂发脾气，二嫂解释，他便打了二嫂一个耳光。
过后气得爹鞭条抽断了好几根，二哥也知道错了，哄了一个多月这才叫二嫂原谅了他。
二嫂委屈得直掉眼泪，默默擦着桌子。
“春禾你别生气，有田就是那个倔脾气，待会我去说说他！”娘深叹了口气，安抚二嫂。
晚间，温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也不是想揽责，只是，要不是原身以前做了太多糊涂事，大侄子温昌盛还可以读书，二侄子温行远也不用十三岁就出去做苦力。
说到底，也是她这个做小姑的耽误了两个孩子，总不能别人不说，她自己也不明事理。
正想着，就听二哥房里响起了吵闹声。
“哭什么哭！咱们两房同样出两个人的力，昌盛回来帮家里忙，你就要扯着行远回来，叫大嫂怎么想？”
二哥声音压低着，但草房不隔音，断断续续也能听到个大概。
“我心疼孩子有错吗？别人家十二三岁孩子都在读书，咱们行远就要去码头扛包，你看看码头上，有没有这么小的孩子卖力气的？”
“不然你想怎么样？不卖力气有钱赚吗？”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温宁刚要披上外套出门看看，就听二嫂的哭声渐渐停止了。
回头见娘跟了出来。
“别过去添乱了，小两口经常吵架，明天你二哥走了就好了。”
娘摇摇头，回了屋，自言自语道：“一回来就吵架，这臭脾气随谁了呢！”
爹在屋里一抬头，刚好撞见娘看过来的眼神，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翌日一早，温宁推着小推车出了家门。
她今天做了四十四张饼，打算留给郝掌柜两张饼，再带几张饼去码头找二哥他们，说不通二哥，就找找管事的，送点吃食，劳烦人家对温行远照看一二，也总算是为孩子出点力。
不然二哥说什么不让行远回来，二嫂心里这个结，怕是难消。
巳时一过，还剩下十张饼，不卖了。
跟郝掌柜打过招呼，东西先放在茶水铺的后院，问郝掌柜借了个食盒，带着汤饼去了码头。
从郝掌柜的茶水铺到码头要走一刻钟左右，码头在东街结尾，她的位置在西街，穿城而过，推着小车多是不便。
河风裹着潮气，码头人声嘈杂，号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排排的商船停靠在岸，每条船前都排满了等着搬货的壮汉。
各个光着上身，肩头搭着布巾，身上瘦骨嶙峋却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双手一举，比人大的包裹往肩头一扛就走。
温行远挤在两个高大男人中间，倒是没像旁人那样光着上身，衣衫浸出了汗，时不时要用汗巾擦下脸上的汗水。
排到他时，他自己抬不起来货，只能靠船上两个人抬着大麻袋包往他肩膀上撂，重压落下，他双腿猛地一弯，又踉跄稳住身形。
后面人催促他“快点快点！”，他咬着牙扛起包裹，一步步往仓库挪，步子沉得像钉在地上，麻杆似的四肢衬着偌大的麻袋，更显单薄。
温宁追过去，待温行远放下包裹，二哥刚好跟过来，见到温宁，十分讶异。
“小妹？你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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