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放的不是书册,而是一个红漆木盘,里头装了两个黄柰,一盏热茶。
“这是考验姑娘的平衡和持重,姑娘双手各拿一枚黄柰果,撑着木盘上的茶杯,待茶从滚烫至三分烫,便可轻轻放下。”
“......”
这不生生没事硬找茬,折磨人么。
晚苓拉着她的袖子:“嬷嬷,奉茶便是规规矩矩奉茶,若长辈不要,我放下不就得了,怎还要一直端着,那多累人,我们家长辈绝不会有如此讨厌的行径,您轻轻放过好不好?”
卜嬷嬷愣怔片刻,继而冷笑开口:“程姑娘,听闻你是家中独女?”
晚苓不明所以点头。
“令尊宽厚,令堂慈爱,程姑娘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福气。”
“可在我这儿,只有规矩尊卑,没规矩的人,走不长久。”
“先皇曾有位宠妃,当年也是如你这般年纪,仗着宠爱便目无尊卑,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屡屡对先太后不敬,僭越礼制,骄横跋扈,姑娘知道她最后如何了?”
晚苓摇头。
卜嬷嬷:“她被先太后教训而心怀怨怼,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先皇大怒,将其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三日后,冷宫走水,无人施救,所以被活活烧死,尸骨焦黑,最后弃尸荒野。”
“……”
见晚苓被吓住了,卜嬷嬷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是嬷嬷。”晚苓道,“她不是因为巫蛊之术而死的吗?与我们有何相干呢?”
“若她本本分分,先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怎会暗中行诅咒之术,得罪那么多人?最后连个求情的人、埋尸的人都没有。”
晚苓不以为然:“我父亲曾告诉我,宫中和朝堂之事,都是帝王上位者们的博弈,您说的这位宠妃,若是先皇当真宠爱,不想她死,大抵并不会有如此下场,反过来说,就算她对先太后卑躬屈膝,恪守本分,有人想要她死,也不得不死。”
卜嬷嬷没想到,她听了之后不仅没有反省,竟然还固执辩驳。
她一生未嫁,谨守宫中的上下尊卑,半生都在惊惧警惕当中度过。
与她同入宫的姐妹,不过是奉茶时烫了一分,便被盛怒之下的妃子掌掴暴打而死,死后也仅仅是一卷白布包了,送到不知何处去。
守规矩,懂尊卑,看眼色,打烂牙齿往肚子里咽,这是她的前半生。
无惧无畏,父母宠爱,连端茶倒水都不用的日子,自她记事以来一天都没有。
而这样的日子,她居然天真浪漫过了十六年。
“姑娘,老身严格苛责,那是为了姑娘日后日子好过,还望姑娘谨守师徒本分,切勿动手动脚。”
晚苓无言放开她的袖子。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又不好表现的太不听话,万一传到了外头,还会连累程家。
再往深想一想,万一传到了襄王妃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程姑娘,这蹲安礼是外臣女眷面见各宫娘娘时所用的礼仪,而头顶书册,可验证女子是否端正持重,行事稳妥。”
“我这也是为了姑娘好,皇后娘娘喜欢礼仪周全的女子,王妃娘娘看重女子得体大方,若是小小一个蹲安礼都坚持不住,我也难向王妃娘娘交差啊。”
七月酷暑,屋外原本就是烈日当头,树上的鸟儿都焉巴巴的,卜嬷嬷还特意选了一个没遮没拦的空地。
晚苓一想撂挑子不干了,她便拿出宫规和襄王妃来压制她,直言若是不配合,她只能在襄王妃面前实话实话。
皓日当空,汗粒一颗颗从头上身上滑过,脚已经麻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宫规真这么严谨,她就算不和襄王妃去皇城观,也不要学这劳什子礼仪了。
“嬷嬷,我——”
“程姑娘,还有半个时辰,你说话可不要太大声,若是果子摇晃下地,又要重来。”
卜嬷嬷手持团扇在凉亭歇息,喝着画眉泡的静心茶,一板一眼地盯着她的动作。
来之前,她就知晓襄王妃为何让她教导一个普通官员的女儿。
不过么,大抵襄王妃也嫌弃她出身低不识礼数,不然怎么需要特意教导。
若坚持不了几日就喊累,规矩学得一塌糊涂,丝毫不敬师傅,襄王妃听了她的回禀,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娶她进门。
反正她所教授的,全都是正常的规矩。
只不过是严苛了些。
“好了,程姑娘可以起身了。”
晚苓听到这话,刚想挪动脚步,只是不知怎的脚一软,整个人就往后倒去了。
画眉连忙扔下伞,跪在地上用手接她的后背,才没让晚苓倒地。
“姑娘当心,我扶姑娘去凉亭歇息。”
身上粘住的汗水早就浸透了整套衣裳,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晚苓喝了水,又擦了汗,目光还是有些涣散,动作大点便晕头转向。
傍晚,程夫人命人端了冰镇西瓜给师徒二人解渴。
卜嬷嬷端坐一旁,抬手拒了。
“姑娘在家是千金小姐,若出了阁,就是别家媳妇了,伺候公婆长辈不可有一分懈怠,老身对姑娘严苛,也是为了让姑娘识大体顾大局,免得日后被人嚼舌根,坏了程家的名声。”
“《曲礼》有云,新妇于姑舅前当敛衽侍立,若有先尝者,便为失礼。程姑娘第一日便说视师为父母,难道短短几日就忘了吗?”
晚苓默默放下西瓜。
卜嬷嬷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脸肃然等待她的服侍。
按照约定,明日就是去襄王府回话的日子,如何回,还得看她高兴不高兴。
程家是官宦不假,但她代表的是皇家,若程家对宫中尚仪不敬,还有哪户人家敢犯讳求娶。
卜嬷嬷仰仗的,正是这点。
晚苓扶了扶桌子,把西瓜奉上,卜嬷嬷却不受:“姑娘歇息够了,便把今日所学的蹲安礼和跪安礼再练习一遍。”
晚苓岿然不动,目不转睛看着她:“嬷嬷,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嗯?”
“王妃娘娘请你来,是让你教导我宫规礼仪,不是让你在程家作威作福,拿着鸡毛当令箭虐待我。”
“程家敬你三分,敬的是陛下和王妃娘娘,不是你一个四品尚仪。”
说完,晚苓懒得再听她搬出襄王妃威胁,直接走了。
卜嬷嬷面皮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自她当上尚仪这个职位,便是皇后都未曾如此折辱,这个不识礼仪的侍郎之女,居然骂完她就跑了。
“程家教女不善,折辱宫中女官,真是反了天。”
此次出宫,卜嬷嬷还有一个小宫女随身伺候,此时也不敢作任何言语。
默默看着她气得晚饭都没吃,打道去了襄王府。
领进门的不是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巧儿,而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厮。
说是小厮也不太对,他穿的衣裳虽不比主子华贵,但衣裳袖边有暗纹,不是襄王府内寻常小厮穿的青衣布衫。
卜嬷嬷带着三分怀疑,绕了一大圈才到达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内没有什么绿植盆栽,没有曲水小桥,只有一大片竹林,不少竹子都只剩半截,口子平整,像是被人一举从中砍平的。
她跟着人进去,在竹帘外磕头,恍惚看见里面有个人影,理所应当以为那是襄王妃。
“老奴受王妃娘娘嘱托,前往程家教导礼仪,本应明日再来回话,夜间叨扰王妃娘娘,是老奴过错,不过事出有因,老奴就算冒昧打搅,也只能来提前回禀。”
说话的是个男子,她不太熟悉的声音:“嬷嬷请直言。”
卜嬷嬷心中诧异,为何面见自己的人变成了男子,有些话不太敢说了。
“嬷嬷既然提前回禀,那必然是有要事,不必遮掩。”
竹帘缝隙里凝了霜似的,卜嬷嬷似乎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压,仿佛有柄无形的刀贴着脊背游走。
这压力来的不像宫中贵人那般的身份压迫,而是生死关头,对于生命的警惕和直觉。
卜嬷嬷深吸一口气道:“老奴在宫中四十余年,从未敢行差踏错半步,教授宫人和命妇礼仪不计其数,但这位程姑娘性子刚烈、顽劣不堪,今日更是当众辱骂师傅,实在难训。”
说完,她重重磕了个头,以示自己真的尽力了,绝不是随口胡说。
竹帘被卷起,一道人影从里而出,高大又深沉。
卜嬷嬷缓缓抬头,小心看了一眼。
很快她便记起了这人是谁。
先皇有六子,在诸多皇孙中,最得他喜欢的不是太子谢镕,而是襄王次子,谢铉。
三岁开始练习骑射,五岁便能骑着烈马驰骋宫道,七岁一剑封了犀牛喉救下皇帝,被封威烈将军。
十七岁领命出征,十九岁大破漠北联军,杀人如饮水,生擒了漠北的首领。
如此功绩,京中少年无不以他为榜样,盼望功成名就,一举封侯。
他久不居于宫中,所以她才没认出来。
“你说程姑娘当众辱骂你?”
谢铉负手而立,像堵墙似的把屋内光线全挡在了身后,只留给卜嬷嬷的一道看不清面孔的黑影。
夜风卷着竹林残枝哗啦啦扫过窗棂,像刀刮,聒噪碎乱,他冲旁边的执玉递了个眼神,执玉立刻“砰”地合上了门,把风声全堵在了外头。
屋里顿时静得可怕,只听到呼吸声。
“怎么不说了?”谢铉继续发问。
卜嬷嬷所说的性子刚烈、顽劣不堪,确实像晚苓日常表现的那样。
可不知为何,当外人如此评论时,他却觉得十分刺耳。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官,他请她去程家,不过就是让她讲讲礼仪课。
她肯学便学,不肯也无甚大碍,总归犯了错他也能保得住。
只是待了几日,有什么资格对她评头论足?
“程姑娘她......”卜嬷嬷有些胆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如果是襄王妃,凭她说话的本事,绝对能让襄王妃对程氏女印象不佳,把她划出儿媳的范围。
可面前是她不了解的谢铉。
卜嬷嬷喉间发紧,终是咬咬牙选择继续开口:“程姑娘自持美貌,顽劣成性,傲慢无端,于长辈全无敬顺之心,懈怠敷衍,出言顶撞师长。”
“老奴让她学习蹲安和跪安,她不耐烦,挑刺骂老奴身份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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