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平台上，殷骁蹲在崖边，指着下方水雾浓重的深渊，向朱砂几人把深渊的结构大致说了。
“矿脉从崖壁斜着往下延伸，一共数道平台。前三道我们熟，暗流怎么走、水兽在哪儿出没，心里都有数。一般我们都是在第三道平台采掘沉水晶，那里的品质已经很好。但第三道以下，其实还有台阶，早年有前辈下去过，没回来。”
殷骁抬手划了一道水痕，水波在他指尖分开又合拢，“水压是一层比一层重，暗流也是越往下越乱。两日后是这一季水位最低、水下暗流最少的窗口期，趁那时候下去采矿最稳。”
朱砂点头，目光顺着断崖往下看。
上面完全看不清，只依稀可见浓重的水雾翻涌，礁石的黑影在水雾里时隐时现，当中有什么东西游过，看不清形状，只辨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摆尾便沉进深处去了。
她正要开口问什么，忽然一股细微的水流从崖底掠上来，贴着崖边荡过来。
水流不大，颜色也没什么异样，像是深渊里随随便便涌上来的一股细浪。
但朱砂眉心一动，袖中的引魂笔微微发烫。
她偏过头，目光追着那股水流看了一眼，抬手弹出一缕灵力追了过去，细细辨了两息。
那股水流里裹着阴气！
很淡，像是被水冲了太多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朱砂跟阴物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这种淡到几乎化进水里去的阴气，她还是能辨出来。
那缕阴气贴着水流往上走，好似顺着崖边绕了一圈，又往深处沉了回去。
“怎么了？”谢停云低声问。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原本也在看深渊，察觉到她的动作，便看了过来。
朱砂摇头，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水里有阴气。很淡，裹在水流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轻拂袖中的引魂笔，“从深渊底下涌上来的。”
她话没说完，不远处三大世家的两个队员忽然晃了一下。
其中一个扶着额头，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有点乏”。
另一个也说身子沉，腿脚不听使唤，脸色白了几分，靠着崖壁才站稳。
朱砂的目光扫过那俩人，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们方才站的位置，正好在那股阴气掠过崖边时被扫到了。
阴气不重，但对没有防备的寻常修士来说，沾上一点就足够让人精神倦怠、手脚发沉。
殷骁皱了皱眉，前去察看。
朱砂朝他喊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这几位队员像是被什么扰了神，最好赶紧上岸休整。反正水位窗口在两日后，不急这一时。”
殷骁看了看那两个脸色发白的随从，没再多问，点头收队。
一行人在殷骁的带领下，顺着水道游上去，上了接应的船，待回到北岸码头时，天色已经暗了。
水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褪去，码头上的灯光亮了起来，照得水面一片碎金。
“太好了！你们可算出来了！”一道女声传来。
却是码头石堤上，阿沅往这边奔来，声音又急又亮。
看到朱砂上岸时，她仔细打量了一圈，确认人没事，肩膀才松下来。
阿沅抬起手，刚想扑上去抱一下朱砂，但转念想到认识也不算久……终是没伸出手，可嘴里叨着“我就知道你们能出来”，眼圈红了。
朱砂看着她那有些拘谨的样子，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抱住了！
阿沅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怔了两息，才赶紧抬起手回抱住她。
朱砂拍了拍她的后背：“让你担心了。我们没事。”
阿沅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道了句“回来就好”，眼圈比方才更红了。
这时，七嘴八舌的道谢声响起，朱砂赶紧转过身一看。
只见旁边来了几个小族的渔工，正是噬水漩里被救上来的那几人的家属。
看见朱砂他们回来，几个人快步迎上来，不住地道谢。
年长的渔工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打开是几包油纸裹的干粮：“自家晒的水芹饼，不值钱，但顶饱又耐放，揣怀里十天半月坏不了。我们常年在水上跑的都带这个，下水前垫一口比什么都强。”
他笑了笑又说，“我家娘子做的，口感比外头卖的好，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一个年轻渔工递过来一个小坛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娘做的河鲜酱，用河里的小鱼小虾腌的，不金贵，就是鲜，若是平时吃面时放一点，可提鲜了。”
旁边一个妇人挤上来，手里攥着两只小瓷瓶，硬往朱砂手里塞：“这是我男人配的伤药，专治水下划伤咬伤，还有水寒入骨的湿痛。听澜谷跑水路的人家里都备着，你们拿着，没准用得上。”
朱砂还没来得及推，几个人已经把东西往她怀里塞了个满，又赶忙退开两步，像是怕她再还回来。
年长的渔工还在念叨：“那日若不是几位冒险下水，我们族里那船上的人就回不来了。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们尽管说话。”
岸上三家的卫兵也看见了，有人交头接耳，显然没想到这几个人被噬水漩卷走这么久还能这么齐整地回来。
殷骁没理那些议论，带着随从径直走了。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朱砂和阿沅站在一处说话，目光在阿沅身上停了一息，才转身离开。
两个妖界使者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码头。
女使者站在堤边，看见金凌上岸，神色先是一松，随即上前几步，低声道：“少主。妖尊那边传了话过来，说请少主珍重。”
金凌摆摆手：“不碍事。请报妖尊，我办完事就回去。你们可先回去。”
女使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再多说，和男使者一道退开了。
回到枕流居，推门进去，大堂里靠窗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人。
朱砂抬眼一看，脚步顿了一下，墨蓝色长衫，腰间挂着执念司的旧牌，竟然是谢无！
谢无正低头整理随身的包袱，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眼看见朱砂，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站起来，脸上满是笑意，快步迎上来拱手躬身：“司主！可算见着您了！”
他直起身又仔细看了看朱砂，确认她好好的，才笑着补了一句，“您是不知道，拂尘和老墨都嚷着要来呢！”
朱砂笑道：“那怎么是你来了呢？”
“急也没用，抽签定输赢。”
谢无说着，又近前补了一句，脸上笑意更浓，“其实老墨偷偷在签上做了记号，想作弊，被拂尘抓了个正着，当场换了签筒。最后还是我抽着了，哈哈。”
朱砂笑着点点头，但随即又皱了皱眉，问他：“平日里司里有事，传个讯也就行了。今日怎么直接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谢无恭敬拱手道：“还请司主责罚。按理说，是该提前向司主报备了再过来的，可我们几个都怕报了，您就不让我们来了。”
他略一沉吟，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认真，“我们都想来看看您，也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正好镇魂殿殿主让我们送样东西过来，大家都想就借着这个由头来了。”
金凌在旁边听着，眼睛眯了眯，插嘴道：“司主大人，您看您这属下这么关心您，是不是就免了责罚呀？”
朱砂摆摆手：“行，免了。”
她又问：“青砚殿主让你带了东西给我？”
谢无脸上的笑收了些，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枕流居客堂里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几个不相干的客人在角落里吃饭，跑堂的伙计来回穿梭。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朝朱砂微微摇了摇头。
朱砂会意，没有追问，只道：“若是不急，你先收拾一下，先住下歇歇。晚点我找你再给我。”
谢无点头应下。
大家都说这几天在水下折腾得太累，各自回房歇了。
谢无也由伙计领着去了自己的房间。
天已经黑透了。阿沅送朱砂他们到客栈后，转身往码头走。
还没到岸边，就看见横甲门的人正把她的小船往他们的泊位上拖。
“你们干什么！”她大喝一声。
横甲门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为首那个手里拿着本册子，语气淡淡：“你的船，行水令到期了，按规定得暂时扣船。等重新验了船上的水纹印，再补交新令的灵石，才能还你。”
阿沅一愣：“我的行水令明明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怎么现在就要扣船？”
那人把册子一合：“今年水域不太平，上头统一提前换令，也是为你好。验完了自然发新令给你，急什么。”
阿沅快步上前，抓着船头的绳索不肯松手，但对面站着四五个横甲门的修士，她一个人根本拦不住……
两个人过来拉开她，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船拖走。
望着小船停入横甲门的泊位并被上了灵锁，她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可到底没再往前冲……
晚饭摆在枕流居大堂。
金凌一边吃一边跟谢无津津乐道他们从探渊会以来的事，逆流怎么过、沉船怎么找、取矿怎么让三家的人看傻了眼。
谢无听得认真，不时问一两句细节，金凌说得更起劲了，还拉着东方溟一起解答。
正吃到一半，沉波府的人送了一封信来。
朱砂拆开，信上写：两日后辰时初刻，北面码头汇合，出发去矿脉深渊。船由沉波府备好，散修队不必自备船只。另，阿沅不必参加此行，此女心思有异，恐下水后不听指挥，拖累队伍。
朱砂看完，皱了皱眉，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没当场说什么。
饭后，朱砂喊谢无到厢房，倒了盏茶推过去：“说吧，青砚殿主让你带了什么来？”
谢无接过茶，道了谢，先把手里的包袱搁在桌上，小心解开，从里面取出那只小小的锦盒。
盒子打开，一枚通体碧绿的珠子静静卧在里头，珠面刻满细密的冥文，灯光映上去，那些刻纹便像活了似的缓缓流转，透着一种沉沉的凉意。
“镇魂珠。”
谢无把盒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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