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莫声今天是夜班,下午六点就来会所交班了,他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这会儿店里没人,他就靠在休息室门口等。
形单影只。
他又不免怀念起以前的28号,之前人在的时候还能陪他一会儿,但现在……
他看了眼面前站定的黛烬。
28号倒是还在,就是人么,已经截然不同了。
物是人非。
“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工作啊?”
黛烬假装没听懂伏莫声的言下之意,随口搪塞了句。
“啊,就是好奇,想试试。”
只要不涉及职场上需要合作完成的“小组作业”,那“装傻充愣”,在绝大多数无效社交里都比“聪明绝顶”要有用的多。
这是黛烬用七年的工作经验总结出的真知灼见。
伏莫声不是黛燃那样没进社会的小孩儿,他听懂了黛烬的闭口不谈,但也没拆穿,而是双手抱臂,借着黛烬的话调侃。
“这话说得像是来打寒假工,准备捞一笔就跑的,要是换成我这个年纪来说还多少有点信服力,你说,不太合适吧?”
或许是受成长环境的影响,黛烬对人发出的微妙态度很敏感,不过他没从这话里听出恶意,反而觉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来,也就更不当回事儿了。
同圈子的人说话总是可以少很多信任成本,不用担心对方的话里藏着攻击性,也就更不用变着法子防御,黛烬终于可以放轻松地信口胡诌起来。
“男人至死是少年嘛。”
伏莫声被逗乐。
“是是,你心态还挺好。”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把化了妆面的脸偏到身侧没开灯的阴影里,虽然说话时面向黛烬,但脸却陷在黑暗里消失不见。
“要是我也能有你这样的心态,大概就能有勇气走到二十五岁那一天了……”
黛烬对别人的私事不怎么感兴趣,但现在看到和黛燃年纪差不多的人,他就总会有想多说两句的冲动。
他主动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开了灯的休息室外。
黛烬不评价对错,只说自己的结果。
“其实我十八岁那年,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伏莫声终于把脸重新从黑暗里捞出来,让自己重现光明。
久久无言。
*
还好现实会逼着他们说话。
黛烬本来也跟着发呆,耳边新戴上的对讲却措不及防传来迎宾的报信。
“刚才一下来了十几个帅哥,看着面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好说话,那打扮一看就有钱,可以多推点酒,应该好卖。”
他还没适应,被这巨大的传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耳麦摘掉远离声源。
伏莫声却早已习以为常,安静地听着迎宾的消息,第一个在频道里抢单回应。
“17号收到。”
他说完才又看向对面的黛烬。
听着频道里其他同事陆续抢单,再看着眼前之人犹豫的沉默,他仿佛在黛烬身上看到了曾经的28号和自己。
他刚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伏莫声本来不想插嘴,别人的事情和他无关,可直到迎宾主动提醒他们加人,黛烬却仍旧保持沉默,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时,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出声。
“你愣着干吗?钱来了,接单啊!”
他恨铁不成钢,又莫名心里发酸,黛烬一副置身事外,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反倒把他的积极抢单衬得市侩起来。
凭什么啊?
伏莫声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黛烬,再次确认一遍两人是一样的打扮。
他们现在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啊。
都选择来卖酒了,都穿的一身服务生打扮,还有人这么清高地端着架子不抢单,这不是纯欠揍吗?
伏莫声尽量把话说得像是在为黛烬着想,抱臂的手却捏得死紧,努力压抑住自己心里阴暗的忿忿不平。
他有点后悔,临时决定收回之前说的话,心态好有时候一点都不好,等他二十五岁,他才不要像黛烬这样一事无成。
一定!不要!
伏莫声刻意放轻了声音深呼吸。
他刚成年的时候就来卖酒,如果二十五岁还在卖,还卖得这样不好、这样清高、这样不积极,那他还不如去死好了。
伏莫声越想越气,越想越为以后的自己担忧,他庆幸能和同类相似,却讨厌在失败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像一面总也打不破的镜子。
看黛烬还在发呆,他差点骂出声了。
“你是来卖酒的,发什么呆啊,不抢单你打算靠什么吃饭?靠站这里当模特吗?”
黛烬终于被点醒,害怕耽误事,又忙把刚才摘下的耳麦重新戴回耳朵上。
这是他第一次按下胸前的对讲。
他有点不习惯在频道内说话,可能是因为不太熟悉频道内的其他人,总有种圈外人硬着头皮挤进别人圈子里的别扭感。
所以他说的极不顺畅,一共就两个数字三个汉字,他的话却一到嘴边就卡。
“28号,收到。”
伏莫声见状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休息室的门忽然在他身后打开,他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跟着从休息室里出来的其他两个同事一起去拿酒了。
黛烬目送三人离开,跟在伏莫声身边的其他两个人他还没来得及认识,但听了频道内的对讲,他看工牌认出这两人就是前面一起抢单的21号和25号。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
还是数字好记啊,哪怕不认识名字,也能快速把人是谁给判断个大差不差。
思及此,他又想起自己刚才亲口报过的28号,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他再次闭紧没张开的嘴,惩罚说话的舌头被牙齿咬一咬。
人总是会把让自己尴尬的事情记很久,却把做出尴尬事情时的勇敢忘得一干二净,哪怕宽宏大量地勉强记得,也会蛮不讲理地将其指责为让自己尴尬的帮凶。
勇敢确实是尴尬的帮凶,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孤勇?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脑内成千上万条自责和批评,喷泉般源源不断地涌来,铺天盖地,把尚且处于最好面子的年纪里的他狠狠溺在水里。
喘不过气。
但黛烬趁着自己骂累了要喘息的空档,趁着自己快要憋死在水里的前一刻,不顾阻拦地冒出来偷摸夸了自己一句。
如果是为了撑起这个家,更是为了以后能有机会撑起和黛燃的家的话。
你很勇敢。
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
他得快点往上爬,不让燃燃等久了。
得先挣钱。
黛烬深呼吸几口气,身边没人看他,便不用刻意压着深呼吸时的声音,他吞吞口水,把喉间的酸涩强行咽进肚子里。
这是他最擅长做的事情,现在再做一遍,终于让他在不熟悉的空间里有了几分安全感。
这下黛烬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
他没再站在原地,在伏莫声一行人消失在视线里的最后一秒,他终于迈步跟上,第一次试着上手自己的新工作。
走进储藏室,他也学着其他同事的样子拿了个装酒的托盘,别人有经验,很快便选好了酒,稳稳端好托盘就先走一步。
老板见黛烬是新面孔,便主动上前帮他摆好要推的酒水。
黛烬受宠若惊。
“多谢,麻烦您了。”
老板摆摆手。
“小事,你先推这些吧,都是比较好推的类型,虽然不保证能全都卖出去,但肯定不会让你满满当当地回来的。”
黛烬正准备多和老板请教些经验,耳边的对讲却忽然将两人打断。
“老板,有位客人需要一瓶苹果白兰地,咱这边还有吗?”
黛烬已经初步适应了对讲巨大的嘈杂声,但听到酒名还是不由愣了下。
苹果白兰地。
居然还有这种酒吗……
黛烬的目光下意识跟随对面的老板,想看看这瓶苹果白兰地长什么样子。
老板是个爱酒之人,对酒窖里存了什么酒了如指掌,闻言都没转身核对就应了下来,他不用找,径直走到角落的位置拿了瓶布拉德VSOP,这是瓶入门级农舍风格的苹果白兰地,他说着就要亲自送去。
黛烬见状,马上有眼力见地将自己的托盘往老板面前推了推。
“我帮您吧,我本来也要去的,正好把酒一起带过去。”
老板露出和善的笑,没拒绝,亲手帮黛烬装好了酒。
这瓶酒被装在橙色的长条酒盒里,没拆,盒子上印的外语黛烬认识一部分,但认不全,毕竟上次学这门外语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更何况现在已经过去七年,他早把用不上的知识还给老师了。
包装盒上最显眼的便是正面的一上一下两行字,一行烫金,一行加粗黑体。
【Boulard】
【V.S.O.P.】
老板见黛烬看着包装愣神,没多说什么,只是委婉催促两句。
“那就辛苦你了,可以先给客人看看,确定要的话再拆开就行,不会的话,可以让莫声带带你。”
黛烬被老板提醒,这才回过神,害怕酒出问题,又把酒盒往托盘中央推了推。
“好。”
拿上酒,他知道自己需要在频道内回话了,有了前面的经验,他这次开口明显熟练了不少,动作也从容许多。
这是他第二次按下胸前的对讲。
“有的,我来送吧。”
*
这是他第三次看向门后的把手。
黛燃看着,忽然把杯里浅浅一层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杯空了,这是他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苹果白兰地做的准备工作。
他真挺想喝这酒的。
要是今天喝不到,他绝不善罢甘休。
黛燃捏着酒杯的指尖白了又红,他长这么大什么好东西没喝过,鲜少如此执迷于一瓶酒,执迷不悟,执迷到整个包间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份注定会到来的醉意。
门被敲了三声,敲门的人却迟迟不肯进来。
黛燃本来不确定,直到他瞥见了那扇和门挨着的窗户,窗户里嵌入了一整块透明玻璃,正对着他坐的位置。
稍微一想,他就对门外站着的人是谁有了七成把握,看到是他就不敢进来的,这世界上怕是只有那一个人。
完蛋了……
黛燃喉结上下滚动,他喝的威士忌没有加冰,没被稀释的酒液带着刺激的辛辣,漫无目的地在口腔内四处攀爬。
明明用嘴喝的酒,他的心却先醉了。
心脏不知何时乱了节拍,在胸腔内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撞,撞着撞着,又差点儿因为极度的后悔和惊慌急停了。
他确实赌对了。
用他哥教他的办法,赌对了他哥会出现的地方,但他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这下完蛋了……
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在场有好几个人都见过他哥,他们这个时候见面,万一他哥被当场认出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怎么自处……
黛燃一想到那个画面便坐立难安。
他好像总是在自作聪明,自作聪明地给他哥带来各种不可预料的麻烦。
季随之注意到黛燃越来越差的脸色,吓了一跳。
“燃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牧昼眠却显得淡定许多,他无意间用余光扫了眼手边的窗户,适时接话。
“是不是后悔了?”
确实后悔了。
黛燃后悔得不得了。
季随之置身事外,没看出其中关窍。
“后悔什么?是刚才说要留在国内的事情吗?那有什么好后悔的,还来得及改啊燃燃,只要是你想做的,我们都支持。”
黛燃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却在此时忽然被人推开了。
他猛地扭头!
那只有七成的把握终究还是落了地,措不及防见到他哥,他吓得杯子都差点没拿稳,险些丢在地上。
这下彻底完蛋了……
黛烬端着酒进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时都锁在黛燃身上,黛燃的注意力却一直锁在他身上,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这里能看到他的,就只有黛燃。
可这不过都是妄想罢了。
时间是不可能静止的,没过多久,能看到黛烬的就不止黛燃一个人了。
季随之顺着黛燃的视线移动,跟着看了眼黛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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