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时常发起冲突,陈将军率领义军分路抵御,暂时压制外敌。那里靠近雪丘,大家心知肚明陈将军是要准备战事讨伐,也许是现在,也许是几年之后。
战事消息全面封锁,商榷城内百姓不知,王贵权臣倒时不时把目光放在边疆,生怕有什么变动。
听说,外敌野蛮屡侵国土,被商阙雪丘同时打压,解决完野蛮之后,两国发起摩擦争战,陈将军率领义军防守抵御,终退雪丘,两败俱伤。
李惊玉在父亲房门听到这个消息,不动声色。
翌日清晨,她出门去往京都东边最高的一座山上,走过的繁华荣景似与她阴阳两隔,听闻不见。
到达山脚,李惊玉刚下马车,一阵温风袭来,是匹威风凛凛的雄壮骏马,它受着主人的鞭策拦在前方,堵住她的去路。
骑马的男人一身红袍黑帽,眼神如有睥睨,俯视着李惊玉,“李小姐,好巧,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金骞高职在身,李惊玉再有不愿,也得屈膝行礼,“金大人,好巧。”
金骞勒马控住,往她身边靠近,弯下身道:“李小姐,你也听说商丘和雪丘打起来的事?”
李惊玉目视前方,懒得看他,“金大人,你不是应该在王宫保护王上?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金骞:“出门办公,难道我还要向李小姐通报?”
李惊玉:“既如此,我也没有必要跟金大人说明我的情况。”
金骞神情淡定道:“李小姐的计谋很成功,听说下个月陈将军会任命孙祈为左将,和右将一起分担军中职务,这升职速度不是一般的快呢,李小姐果真是慧眼识珠。半夜袭敌营,斩命三百人,确实不错,就是不知能不能勘破战场的陷阱,要是一个不小心中了奸计,那简直太可惜了。”
李惊玉仰头看他,“金大人这么担心,不如请辞支援,这样百姓待你也刮目相看一分。”
“我想去,王上不一定答应。”金骞笑了笑,“李小姐,我承认孙祈比我想象中的要有实力,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推他走到这个位置,就算他将来万人之上,成了一国之侯,那也是用命换来的。命这东西说不准,你怎么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李惊玉攥紧双手,没有回答。
似是弓得身累,金骞微微直起身,续道:“你不能保证,所以你来了这儿。”
这座山顶居着一座几百年的无名寺,因为常常显灵,京都百姓又把它称为灵愿寺。
李惊玉不曾涉足寺庙,灵愿寺的一切对她而言,尽是传闻。
金骞来此办公不能逗留太久,他勒好缰绳拍拍马背,提醒道:“李小姐,作为猎人,对自己的猎物产生感情是第一大忌,小心一步棋错,满盘皆输。”
他策马离去,身后跟着一众侍卫,大张旗鼓地在街上穿过,百姓见之,纷纷忙忙让开道路,如避瘟神。
飞雁在旁边打抱不平,“这个金大人还真是多管闲事,小姐,我们别理他。”
她扭头,却见李惊玉定在原地,半天才有反应,叫她带上东西爬山。
山顶微凉,李惊玉任风吹拂,烧燃香火,跪在佛像前拜了三拜。飞雁不管她拜谁,跟在一旁跪下,心中始终默念一个名字,那便是李惊玉。
下山前,李惊玉在树下碰到一个算卦的老尼姑。许是少见这样的大家闺秀,她叫住李惊玉:“姑娘,我看你衣着华裳,锦衣玉食的样子,怎么会来到这儿求愿呢?是有钱解决不了的难题吗?”
李惊玉回身朝老尼姑一礼,“我是来为人求平安的,他刚参军,正在边疆驻守。”
老尼姑笑了笑:“那便求一根红绳,戴在他的手上,不要摘下。”
李惊玉:“去年求过了。”
“姑娘在哪儿求的?”
“就在一座普通香寺。我求了一根红绳,方丈说能保命。”
老尼姑眉目慈祥,“姑娘,灵不灵验其实说不准。若心虔诚,上天必会感应。你知行合一,不忘初心,总有实现的那天。”
李惊玉颔首礼谢,见她剃发为尼,身穿素袍,转念一想,问:“这位……前辈,你是因何出家?”
“我?我出家很多年了,早就记不清啦,只隐约记得出家那天一身轻松,十分自在。”老尼姑笑眯眯看她,越发慈爱,“你还年轻,不要胡思乱想。路有很多条,这条行不通,那就换一条,总有解决的法子。”
李惊玉微微一怔,屈膝对她礼别:“晚辈受教。”
拜别之后,她和飞雁一同下山,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金骞说的不错,下个月初,义军新任一位年轻的孙姓副领,同陈将军防御外敌有功,被王上钦点入宫领赏。
觐见王上对一个草根出身的少年来说,非同小可。这意味着李惊玉养的棋子,终于大成。
开春之际,陈将军率兵回朝,几月之后到达京都,王上领着一众王亲朝臣在宫门恭候,为陈将军接风洗尘,特办庆宴。
面见圣上,陈将军没有半点邀功之态,把一个高瘦黝黑身材强劲的少年一举推至王上跟前,“孙祈,你跪下,磕个头。”
孙祈垂目低头,挺直背脊规矩跪下,“卑职拜见王上。”
王上面露欣赏端详着眼前的黑衣少年,招来宫侍,把工匠精心打造好的翡翠红珠金冠戴在他头上,缓声道:“御敌有功,这顶金冠,是你应得的。”
他轻轻抬手,孙祈受命起身,退到陈将军身后。
陈将军的意思王上不是不知,在宴会没有点破,是怕破坏气氛。
趁宴后游园,王上说明:“自家的两个孩子,你当真不考虑了?”
陈将军叹息道:“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老臣岂敢寄托希望……王上,这个孩子极有天赋,看重将士的性命,发兵前会做好策略计谋,以将损失降到最低。他心地善良,但对敌人不会心慈手软,有十成把握取胜时,会占地留命。”
王上温和的脸色一顿,“占地留命,他就不怕将来遭到余孽报复?陈将军,你征战沙场多年,难道不清楚,妇人之仁会把自己置身于死地吗?”
陈将军拱手道:“王上,他才十六,是刚离开母亲不久的孩子,妇人之仁在所难免,等习惯了打仗杀人,心境肯定会随之变化,不会再犯此等低级错误。有臣在,会好好规训他的。”
王上微眯双眼,“你就这么肯定他有能力带兵攻破雪丘的城门?”
陈将军肃声:“臣以性命担保,他能做到,只是还要时间成长。”
王上沉默一阵,而后拂袖道:“也罢。当年你任此位也花了不少时间磨练沉淀,本王就再给一点时间。”
陈将军心里的重石轻轻放下。
君臣相伴并行,王上停住脚步,问道:“老陈,你病可好些了?要不要本王派点药送到你府上?”
陈将军垂首礼道:“谢王上关心,臣一切安好。”
王上:“本王念你身体不好、无法抵御雪丘之寒,没有下给你死令,只让你把重心放在接班上。这下好了,人已寻到,就是太年轻。你回去后,要加强他们的抗寒挨饿能力,不要上了战场还打退堂鼓。”
陈将军:“王上尽可放心,孙祈自小习武,身体素质比寻常人好,正因如此,当初臣才试着重心培养他。如今一见,臣期有望。”
王上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陈将军没有提前叫孙祈自行回去,也不敢叨扰王上太久,半个时辰以后便去找孙祈了,叫上一同进宫的亲信下属回到义军总营。
傍晚,陈将军叫孙祈和总指挥等人来营房谈话,说到一半,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陈家玉令摆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表情凝住,面面相觑,不解陈将军这是何意。
陈将军把陈家玉令递到孙祈面前,郑重道:“孙祈,你背无靠山,往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投我名下,认我作父,可保你半生无恙。”
众人瞪大眼睛全部起身,目光在陈将军、陈家玉令和孙祈之间来回流转,满眼不可置信。总指挥最先清醒过来,笑着打破死寂,“怪不得将军总是照拂孙祈,原来早有想法。孙祈,陈将军说得没错,有权贵靠山撑腰,以后没人敢轻易动你。你刚任官职,又年纪轻,朝廷肯定有人想欺。陈将军这样做是想助你稳固地位,防范小人算计。”
孙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睁大的眼神眨也不眨,直直望着陈将军不语。大家被这一幕逗得忍俊不禁,想重拾严肃,却是张嘴笑了。陈将军有点挂不住面子,这种主动叫别家孩子喊自己义父的事,如果不是出自真心,恐怕说都说不出口,怕对方不答应,自己还丢了维持几十年的老面子,得不偿失。
可是陈将军真心觉得,这要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孙祈太过迟钝,经总指挥提醒,回过神来,不知该怎么回应陈将军的请求,破天荒地保持沉默,举杯喝了一口酒水。在旁人眼里,他只有愕然慌张无措,没有明显的拒绝或是答应。
陈将军抬手示意旁人勿要劝说发话,让孙祈自己表达内心想法。
良久,孙祈说道:“陈将军这一年的照拂,孙祈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认父一事,孙祈不敢轻易做主……想与母亲商议。”
总指挥欲说什么,陈将军率先开口:“可以,我尊重你的意愿。若是令母觉得不妥,我会去向王上收回请求。”
这件事情太过突然,完全在孙祈的意料之外,他可以接受自己参个三五年的军,但是参一辈子军,不说没有想好,是根本没有想过。
他走后,娘就要孤苦伶仃。
那时在边疆驻守,孙祈第一封传与母亲的信就是问她的意愿,要不要儿子驻守、任职和打仗,一有不愿,他可以收拾包袱立马滚人。然而,母亲给的回应永远是不要留在她身边,要胆大坚持,尝试去做各种各样的事,只要不违律法。孙祈明白她的苦心,但还是放心不下,害怕生父有一天会蓄意上门报复。
他们跑得已经够远,再远的话,母亲的身体承受不住。
当职左将,认主作父,孙祈知道自己一旦答应,不再会有反悔的余地,此事得慎重再慎重。
母亲那边应该还是大差不差的支持,孙祈得自己好好想一想,得赶紧攒钱买房,叫她搬到潇湘或者京都,这样不用再年年担惊受怕。
孙祈最终没有给出答复,陈将军没有失望,散会后照常拉他下棋,不再多提此事。
在照顾晚辈方面,陈将军不愧为长辈,孙祈心有动摇,只是怕结果不尽人意,不敢一时头脑发热。
这次周旋可以回家,但时间不够充裕,孙祈回不了自家。他给李惊玉传讯,当晚收拾好东西,换好衣服回到李府。李府守门的侍卫还记得他,看到本人满眼不敢相信当初瘦瘦黑黑的小子,如今身板硬朗,浑身散发着阳刚血气,简直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他们知道孙祈是李惊玉的贴身侍卫,此次前来定是为找李氏千金,没有纠缠,开门放人进去。
李府前院广阔,要穿过大片高墙屋瓦才能走到李惊玉的书房。孙祈走得不紧不慢,路上碰见不少丫鬟仆人,个个都用好奇惊诧的眼神看他。他视若无睹,来到那间熟悉的书房门口,对紧锁的门窗陷入沉思。
人不在这里,孙祈抱着希望找到李惊玉居住的庭院。
敞门的屋里,飞雁正收拾着碗筷。他皱起眉头,思绪渐起,却因男儿之身不敢直入院子,停在门口等飞雁过来。
飞雁瞅见他人,目瞪口呆,手里端着的碗筷险些掉落地上,“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刚回来,我已事先向小姐禀明。”孙祈看着她端走的碗筷,“这是刚从小姐屋里端出来的?”
飞雁激动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是啊,小姐只吃几口,不肯多吃,怎么劝都没用。”
李惊玉不大挑食,何况眼前饭菜色泽鲜美,淡香迷人,更不可能挑剔,可能是出于部分原因没有胃口吧。
飞雁摇头离去,满脸无奈,似乎这种情况不是初次。孙祈在门口站了会儿,最后走向那间房门。
屋里屋外没一个伺候的人,他放轻脚步,没有打破房中安宁,敲了敲梨花木门,没有出声。
“进。”屋内传来清冽平淡的声音。
孙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跨进门槛,不敢发出一点步声。
房间门敞着,没有窗户,里面帘幕层层叠叠,将整个房间糊得天昏地暗,仿佛有意隔绝外边的明亮。
孙祈站在帘外没有进去,也没说话。他看不真切,却依稀能见里边的人坐在榻上,手里慢慢弄着什么,呈大红色。
李惊玉一心放在物什上,对敲门进来的人漠不关心,也不询问进来有何贵干。
孙祈动了动唇,“……小姐,孙祈随军凯旋,前来探望。”
四周空气好像全部凝住,李惊玉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在桌上,不疾不徐掀开帘幕,走到孙祈面前,定定看着他,然后绽放笑容,“听说你在北部边境立了功、升了职,有接替陈将军的兆头,是吗?”
孙祈还是像往常那样微低着头,轻轻应道:“是。”
李惊玉:“陈将军很看重你,不要错失这份良机。”
提到陈将军,孙祈表情微变,“他对我很好,只是……”
李惊玉:“只是什么?”
孙祈无语片刻,“我无以为报。”
李惊玉怔住,笑道:“陈将军扶你上位,不单是你有这个能力,更多的是他希望你能够接替他的位子。现在的你快要做到,不是吗?”
言外之意便是:只要他尽心守职,就算是对陈将军的报答。
“我知道……”孙祈觉得现在说战况不是时候,转而询问,“方才飞雁出去,我看见她手里端着没怎么动过的碗筷……”
李惊玉笑容稍敛,“没有胃口,不想吃。”
孙祈保持缄默,关心的话语一句没说。
李惊玉请他入座,聊起这一年在边疆驻守的日子都发生了什么,杀敌砍头时又是什么感受,有没有感到害怕之类。
孙祈答得细心:“刚开始害怕,那时第一次拿刀杀人,浑身都在发抖,怎么也控制不住。那人的血溅了我一脸,我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的生命在渐渐流失,直到我脸上的热血凝固,他的身体也彻底僵冷了下来。
“将军告诉我,两国之战是必然的,只是或早或晚,对敌人心慈手软,便是对自己狠心。雪丘那边常年寒冷,吃食用物比商阙匮乏得多,一定会有攻占他国的想法,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后来我问,难道两国不能和平相处吗?将军说,雪丘生来霸道蛮横,绝不可能容许一个比他们更强大的王朝存在,加上商阙物资丰重,地方天气适宜居住,他们更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李惊玉听完并不意外,“要怪,就怪他们的先祖选错了地方,不仅连累后辈,还要攻打别国。对于这种心怀叵测、有极大威胁的邻国,王上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孙祈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心思没法集中在这个话题上。他无声望着,忽然发现她盘的梳妆发型变了,比以前更成熟稳重,不再有蝴蝶颤翅的白银发簪和珍珠簪子,而是比较素纯的玉簪银饰,衣鞋也偏于淡色化,整个人气质都和以前大有不同。
他记得,李惊玉比自己长两岁,今年应该十八。在世家贵族中,这个年纪属于晚婚,但在京都,女子十八未嫁,正是大好年华。
不知为何,孙祈觉得此刻的李惊玉雾蒙蒙的,看不清楚,但越是这样,他越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她刚才好像是在绣东西。
孙祈侧首望去,始终看不透朦胧的帘幕以及后面的红色物什。
他不好在李惊玉的闺房待太久,聊完几句,早早回到自己的寝室,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明显有人在打理。
孙祈打望这间居住过的屋子,发现桌上的笔墨被人动过,桌角还有墨渍,因案桌上着黑漆,他看了好半天才看出来。
随手打开一本册子,里面夹有一张黄纸,字迹是李惊玉的,写着他的姓名。
孙祈手一抖,心也跟着颤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把这张纸条放回原处,带着册子一起压在抽屉最底下。
入夜,闺房亮起明灯,椅子上的李惊玉放下绣花鞋,用剪刀剪下最后一丝线头,如释重负。
她捂着胸口,刚一起身,眼前一黑,撑着桌面缓了好半天。待清醒些许,李惊玉从床底拉出红漆箱子,双手抬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大红霞帔,镶嵌的明珠晶石不计其数,刺绣由几位绣功扎实的老绣娘上手,摸上去又滑又软,图样栩栩如生,如印刷而成。
李惊玉蹲下来把绣花鞋放进去,挨着红色嫁衣,面无表情地合上箱盖,倒坐一旁,一言不发。
此时,不放心的飞雁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吓一大跳,赶忙过来扶她起来,把碍眼的箱子推回床底。
飞雁担忧道:“小姐,您别难过了,虽然王爷逼您准备嫁妆,但也不一定说嫁就嫁……那可是太子殿下,哪有这么容易嫁进门的。”
李惊玉轻扯嘴角,“你觉得李南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商阙的风俗你又不是不了解,但凡由女子亲手刺绣嫁妆,嫁的男子都是地位更高的。我们李氏一族不仅是潇湘大家,李南更是朝廷的权中之贵,可谓是尊无可尊。你说,我到底是嫁给谁?”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李惊玉握紧飞雁的手腕,“难道你没注意,前年在蒙山山庄,太子总往我这边看吗?”
似是气急,她呼吸不上来,咳了两声。
飞雁泪水在眼眶打转,可再如何她都不敢坦白这个事实,生怕刺激到李惊玉。她轻拍对方的背,“小姐,您别再想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掉的……您今日只吃了一顿饭,如果再绝食,明儿老爷又要派人来督守了……”
这些旧象历历在目,钻心入骨,李惊玉脸上显现罕见的狰狞苦色,“他越想要的,我偏不如他意。我宁愿死,死在外边被豺狼啃食分尸,都不可能成为他李南一辈子的棋子!”
说到最后二字,李惊玉神色突变,身子一歪,险些栽到地上。飞雁急忙伸手扶稳她。
飞雁不知李惊玉的所思所想,只觉她比刚才更令人担忧,怕出岔子,想偷偷去寻医来把脉,再出个药方好好给李惊玉调养身子。谁知刚一开门,孙祈站到房门口,一动也不动。
她憋回难看的表情,迅速调整好情绪道:“孙祈,你怎么在这儿……是找小姐有什么事吗?”
孙祈有点踌躇,最终点头。
飞雁当做没看见,把他往外推开一步,背部压实门扉,“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小姐现在不便见人,需要休息。”
孙祈脸色不是很好看,也不肯走,跟个木头杵着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飞雁即刻明白,“你何时来的?方才我和小姐在房里说的,你都听见了?”
孙祈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思量片晌道:“我想进去看看小姐。”
论相伴长短,孙祈远不及飞雁,但论忠心程度,孙祈不比她差。
李惊玉在气头上,飞雁不好决断,进去在她耳边禀报一声,见她点头,这才放孙祈进来。至于寻医把脉,李惊玉不想惊扰到李南,没有看病的打算。再者,她不是身病,是心病,自己不看开,吃什么药都没用。
孙祈步子缓缓迈进,看到白天昏暗的房间此刻被烛火照得那么明亮,不由失神。
李惊玉坐在椅上,一副气定神闲之态,仿若方才愤恨出言的她是孙祈幻想而出。
孙祈离她三步之远,先是沉默,然后说起陈将军想将他收为义子的事,问李惊玉自己是否要长久走上这条难以善终的路。
向来慧如诸葛的李惊玉对此事意外地拿不准手,话中之意是让孙祈自行定夺。孙祈很是意外,看她脸容还没恢复红润,心想可能是累了,没再多问。
这两天,孙祈和飞雁伴在李惊玉身侧,后者绣完花鞋,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再操劳了。
孙祈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飞雁唉声叹气道:“不出意外的话,小姐今年年底就出嫁了。”
这是李南确定的事,娶方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李惊玉只在那晚过于失态,之后恢复如常,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半点异样,一如往常平静。
她还是不忘和孙祈谈兵论法,伴到夜幕遮天,直到她再度陷入情绪的死胡同,无意失控,孙祈这才直观地感受到她的痛苦。
孙祈对她事事迁就,想了很多能让她心情变好的事情,喝酒、看剑、攀墙、夜不归宿,都做了。
李惊玉最喜跳舞,碍于身份地位,她不能当众表明自己会跳舞,藏着掖着许多年,从儿时从书上自学的基础如今遗忘不少。在一次夜逃外出之时,她说:“听说京都的景楼有一支乐队,能歌善舞,十分精彩,不如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把钱挥霍完吧,反正用完还有。”
孙祈依她去了。
他轻功还行,可以带她飞越高墙,穿过白墙黑瓦,在车水马龙繁华世景的京都自由来回,顺利到达景楼。这里灯火璀璨,喧嚣盛极,是有大国盛景的风范,与之名称甚是相符。
李惊玉戴着帷帽,不惧有人认出,领着孙祈进去选座坐下。还没坐热屁股,楼内侍者上来好酒好菜招待,态度热情良好,不得不让人感叹花了钱就是好,可以体验一把当大爷的感觉。
景楼有一半归官府管辖,里面都是明面交易,但凡被查到地下私交,金骞一党绝不放过。审理司的大人由他一手提拔,配合他的命令,全力维护景楼的规矩,不论高官平民皆一视同仁,犯法即处。金骞做事狠戾断绝,被人诟病,却在某些事上做得不错,不算完全恶劣。
表演正兴,天女散花,红菱飞舞,李惊玉看得目不转睛,默默喝了一杯淡酒。
孙祈:“小姐喜欢看?”
李惊玉趴在栏杆上,“她们跳得好看。”
孙祈:“小姐想跳吗?”
李惊玉回头,“我手脚早已生疏,怎么跳?”
孙祈:“就当跳来送给自己的。”
李惊玉微愣,掩面轻笑:“你何时变得和飞雁一样,会说这话哄人了?”
孙祈无辜眨眼,“小姐想跳的话,我送您到楼下对面的石台上。有我守着,您不会掉下去。”
石台那边冷清,是楼下红色回廊最外边的地方,下面一片深水,映着灿烂烛火,碎碎圆圆。
李惊玉还在犹豫,孙祈已然揽住她后腰一脚踏空,借着悬梁的红绫从回廊上方越过,落至石台上,往里可以望尽楼内繁景,往外可以望见水上明月,着实是个欣赏风景的好地方,不知怎么偏就人少冷清。
方才孙祈带人飞跨回廊,吸引了附近些许人的视线,他仿若未察,在周围请了一位携有长箫的乐女过来,明示要给李惊玉奏乐。乐女收钱办事,和李惊玉眼神交汇,问:“姑娘要跳什么曲舞?”
李惊玉回想以前自己所练的,问:“姑娘,你会《惊鸿》吗?”
单曲《惊鸿》在市井不曾广泛流传,多数人没有听过,但精研乐曲之人一定熟知其旋律。它是百年前一位有名的大师所作,极有听赏学习性,但风格小众不易理解,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隐于俗世。
李惊玉之所以知道它,是儿时路过的一家乐馆门口听见琴师弹奏的,当时她觉得此曲音清灵动,幽幽深妙,深得她心,便听完整首,后来四处打听,才知这首曲子名为《惊鸿》。
“会。”乐女竖萧在旁,准备起奏。
李惊玉酝酿了一会儿,柔动四肢寻找感觉,随之而来的观望也越来越多。她婉转的手如美人妩媚,灵活的腰肢配着步子合舞,沉稳轻柔、气韵出尘,目不转睛者不计其数。
一曲毕,李惊玉停下舞步,朝围观客人欠身一礼,等孙祈把钱付给乐女后,迅速带他远离人群,来到另一边人影寂寥的廊亭里喘气。
实话说,第一次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跳舞,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在舞动之后,一心想的唯有享受,以更好的舞姿状态跳完这首曲子。
她做到了。
李惊玉面上有酒后的淡红,挂着小有得意的笑容,这样古灵精怪的一面,孙祈从未见过。他在旁边默默看着,唇畔不自觉浮现浅浅笑意。然而,李惊玉在转身看他的那刻,神情有明显的委屈。
孙祈脸上的笑意消失,“怎么了?”
李惊玉:“你希望我嫁给太子吗?”
孙祈哑然失色,直愣愣看着她。
这一刻,李惊玉的复杂情绪被什么克制住,语气坚毅:“孙祈,我不想嫁进王宫,你能帮我。”
“……怎么帮?”孙祈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李惊玉像一条搁浅后得到救命水的鱼,“陈将军所言对极,你只有靠山,才能安然无恙地在官场走下去。你需要他,我也需要你。”
一切猜想在此刻敲定答案。
原来她对自己确实不是出自完全的好心,还有利用。这本该叫人愤恨的真相,孙祈却站定不动,“然后,我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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