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龙津桥南面的横街上,尽是缟素。
往日里车马喧阗、锦衣往来的地方,此刻静谧死寂,偶有仆吏低头疾走,步履仓促,几家府上传来断续起落的啜泣声。
众人换上了素色常服,分头探访死者家属。
沈府是昨天夜里就得了消息,第一批将遗体认领走的。
沈老爷和沈夫人顶着一夜未眠、布满通红血丝的眼睛,颤颤巍巍地接待了谢陈年与苏化安。
谢陈年是见过沈老爷的,如今一看,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沈宇白对自己幺子并不溺爱,这使得沈清晏也算得上是东京公子哥中的清流,他从小刻苦读书,从未仗着家中的权势做威作福。
“不知是谢司正前来,老身有失远迎。”沈宇白忍着悲痛,面上的礼数还是做尽了,他挥手让正在牌匾上挂绢花的小厮先停一停,“带谢司正去中厅,看茶。”
“沈老是朝中前辈,唤某陈年便好。”谢陈年前握住沈宇白的手,语气谦逊,一身寻常的深青素袍使他不再显得那么冷硬,连革带上也只有一枚普通的铜扣。
他例行安抚:“沈两位节哀,凶手手段凶残,公然伤害朝中亲眷,我们绝不会姑息。”
沈夫人看着谢陈年,又想起自己刚失去的小儿子,悲从中来,眼圈一红,抽泣几下便泣不成声。
苏化安赶紧递了张帕子,沈夫人摇了摇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去了里间。
“陈年啊,有眉目了吗?”见沈夫人离开,沈宇白急切地问,他的双手青筋暴起,“我就是豁了这条老命,都要替我儿子报仇。”
谢陈年眼中无波无澜,语气平稳:“沈老,沈公子昨日为何深夜前往宝津楼?”
沈宇白一怔:“他说是去品香问道,我们就没多过问。”
“沈老也信这些?”谢陈年眉眼一动。
沈宇白有些后悔:“我以为和之前一样……”
“之前?沈公子之前也经常夜里出去?”谢陈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
“他和几个伙伴常去莲香楼品香论道,那几个孩子也都是正经孩子,甚至孙清清、曹妨两个女娃也在。”
沈宇白脸色微红,平日里不督促儿子读经学典,反而常常出入酒楼学些神魔之论,这让作为学士大儒的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据某所知,这几个孩子都在昨晚的死亡名单里,他们可有仇家?”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沈宇白的话戛然而止,若这么小的孩子没有得罪人,那作为大人的他们呢?
“官场上总有仇家,若是因为这些而加害孩儿,我想不出有谁可以做出来……”
苏化安扯了扯谢陈年的衣袖,此时的沈宇白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思索之中,眼神渐渐迷离起来,脑海中已经构想了无数可能加害于他的竞争对手,再聊下去显然不明智了。
谢陈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终于停止了问询:“沈老,可否让我二人去公子房间一探?兴许有些线索。”
沈宇白半撑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朝后头摆摆手,就有小厮过来领着他们进去。
“出事之后,有人进过沈公子房间吗?”谢陈年问。
“回大人的话,只有夫人进去收拾过一会,但因为太难过又回房间了。”
谢陈年点点头,示意小厮在外头等着,自己和苏化安一起翻找起来。
沈清晏的屋子不大,书房和卧室用一扇博古架隔开。架上摆满了香炉,苏化安每个都拿起来翻了翻,并没有看见任何红土修补的印记。
她回过头,谢陈年正仔细地观察着书架,只见书架上的书皆是《搜神记》《玄怪录》《幽明录》等志怪故事。
自官家封禅泰山、天书屡降以来,东京士人谈道成风,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官场二代追逐修仙玄奇,也见怪不怪了。
门户大开着,一阵风吹来,把书案上的纸刮得七零八落。
苏化安赶紧去捡,却见对面修长的指节压住了她的纸页,谢陈年俯身下来,宽阔的肩膀遮住了门后的阳光,神色严肃地看着宣纸上字迹工整的纪要:
“五月,于三阶十六坊成立阴阳寮,盖拜酆都北阴大帝门下,由阴阳使传达,本次商议内容为…”
“六月,阴阳寮于莲香楼议事,商议有关寮内人员变更之提…”
“七月…”
谢陈年眉头一皱:“每月开会,内容却总是围绕着一些牛鬼蛇神,真是闲的。”
苏化安往一边挪了挪,终于逃开谢陈年的影子,就着日光把几张纸按月份排开:“从没听说过东京有这么个组织,还有阴阳使?这和他们的死会有关系吗?”
若是结党营私,这就不仅仅是一起谋杀案这么简单了。
“这是什么?”苏化安忽然眯起眼,指着一个因光线折射而晃得她刺眼的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熟悉,昨晚现场她也被什么晃过,原以为只是某位死者的饰品,便一并交给开封府带走了。
她凑近去看,是一枚金镶绿松石戒指,她放在掌心笔了笔:“司正,这枚戒指……”
她话还没说完,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沈夫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门口,眼睛红肿地看着他们,嗓音嘶哑:“清清那个孩子也有一枚……”
“礼部侍郎家的女儿?”谢陈年问。
“正是。”沈夫人从苏化安手中接过,宝贝似的攥在手里,用一枚方帕在戒圈里擦了擦。
“他二人是娃娃亲,小的时候虽不对付,懂事以后却经常往来,若不是这场变故,说不定下月我们就结亲了。”
说完又开始抽泣。
谢陈年伸出手:“这是证物。”
沈夫人哭得泪眼朦胧,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两只手仍然攥着这枚戒指。
“司正,”苏化安摇了摇他的手,“现场物证里应该也有类似的戒指,如果沈夫人不同意,是不是也不必带走?”
谢陈年头也没回,沈夫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这枚戒指就被谢陈年无情地拿走了。沈夫人哭得更大声了,苏化安赶紧快步跟上谢陈年。
从沈府出来,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并没有急着交换彼此的想法。
“司正、化安!”刚走上御街,就看到支放鹤坐在小食店门前摊位上挥着双手,他和旬叶面前各摆了一碗冰糖小圆子。
旬叶穿着一身素布短打,头发高高地竖起,朝两人挑了挑眉算是打了招呼。
“老板,再上两碗。”见两人落座,支放鹤先把碗推给苏化安和旬叶,又替谢陈年掰开竹箸。
他温声道:“你俩一大早就出门,先吃口热的。案子再急,人也不是铁打的。”
几人边吃边交换了一些细节,基本调查到的情况一致。
“我们也发现孙清清加入了这个组织。说实话,能让这些金枝玉叶加入的组织可不简单。”
支放鹤手托下巴:“不知是不是现在东京二代间流行的新玩意,敌在暗我在明……”
“周露呢?”谢陈年轻轻搅动汤匙,“那边问了吗?”
“问不了。”旬叶将空碗往桌上狠狠一放,接过话头。“周大人派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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