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沈漪,拿着自己仅剩无几的物件,顶着寒风缩在城门前的巷子口处。
巷子里有许多丢弃的废菜、乱石,堆成许多份,如同河底碎石,乱糟糟地摆着,毫无生机,满是无序。
她把匕首插入腕间护臂,用宽厚的大袖挡住,就那样从酒楼堂而皇之出了来。
出来时,房间门是关上的,她叮嘱了店家明日午后送范迪回府时再去叫醒他。
等他们明日发现时,她已经出城去了。
宵禁城门大关,只有等到清晨开城时,沈漪才能出去。
她没有回府,寻了一张碎纸,垫在腿下,坐在巷子里台阶处,摊开双手,呆滞地望着掌纹。
掌心树杈生长,细纹斑驳,每一根枝丫的尽头,都开满了罪恶的血之花。
即使她有天大的理由,人命之重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书中有圣贤道理,有潇洒名将,开明君主,教她如何为贤妻,做孝女,可不曾教过她拿起这一把匕首,做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冷风呼啸刮着她的脸,如同刀子隔开脸颊,她脸上刺痛,这才止住了默默流下的眼泪。
那些因恐惧、后怕、茫然流下的软弱眼泪,牵扯着她心底最后的良知。
她杀了范迪,可宁妹也活不过来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沈漪不知道自己能逃几日,能逃哪里去,只是茫茫然瘫坐在地上。
她一手捂着那匕首,一手拿出谢怀安的梳子,放在脸侧缅怀旧人。
梳齿密密刺痛她掌心的一瞬,她突然清醒过来,即使谢怀安在她身边,他也摆不平沈宁之死。
范迪有权有势,若是谢知玉在还好说,可若是谢怀安与她,合他们二人之力,都不见得能将范迪绳之以法。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将谢知玉这厮拿出来对比设想。
她猛吸了一口寒气,肺里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眼中寒意汹涌闹腾,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
即使如今怕到发抖,不知道日后逃亡会遇到怎样的人,她也仍没有后悔。
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想不到,到了如此关头,陪着她的竟还是这把匕首。
沈漪手持刀鞘,轻轻拔出这嗜血的匕首,明明上次丢在了火场,谢知玉为了她又寻了回来,后来放回了她的床头。
那时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无赖得很。
这锋利无比的匕首,兜兜转转,还是在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这把匕首更能让沈漪安心。
随着鸡鸣声声,城门轰然开放,自由的天光自门缝处一点点渗入沈漪的眸中。
从前她就逃过一次,这次便能更熟练了。
只是没想到,出城的人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像躲雨的蚂蚁,一到了白天就纷纷从何不知名的地方冒了出来。
带着老人孩子的、推着推车的、背着行李的,无论是男女老少,青壮妇孺,个个都推搡着从街口处冒出来,用力地蛄蛹着往外挤。
“你们要到哪里去?”沈漪对眼前情状满是不解。
她前些日子病着,后来沈宁出事,她又关着门不理会外边的事情,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抓住一个青年问道。
那青年上下打量沈漪,见她姿态优雅,面相大方,也猜到她是富贵人家出身,更替她惋惜:“快些走吧,闯王打过来了!”
“闯王是何人?”沈漪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一日也不曾察觉?
青年像是遇到了傻子般,一把甩开沈漪的手,又长话短说指了指沈漪身上衣物,道闯王进京,就是要杀你们这种贵族子弟,一个不剩。
话音未落,还未完全亮起的天就闪过几朵黑云,遮住了才冒头的金乌,青年一溜烟地带着家人往城外赶去,背影匆匆,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沈漪脚下也跟上大流。
不论如何,她总得快些离去,她在京城多待一刻,被找到公开处决的风险就大一分。
既然决定要走,肯定就不能如此轻易地被抓回去。
只是天辽地阔的,两条腿到底走不远。
别说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从未试过行此大凶之事,便是江湖镖客,光靠两条腿,一日也走不出几里。
晌午,沈漪饥肠辘辘,和寥寥数个赶路的人缩在一个香火破败的庙里躲着。
她寻了个角落,正打开怀里干粮要咬下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沈漪顿时浑身一震,慌乱地垂泪,一边站起身。
眼前人一袭文官青袍,大概是急匆匆跑进来的,幞头有些歪了。
沈霖扶了扶幞头,眼眶也微微发红。
“哥哥……宁妹她……”沈漪与沈霖年岁相差无几,只是他们男女有别,沈漪又自幼外出江南求学,兄妹算不得亲厚。可如今沈宁骤然遇害,兄妹三人只得他们二人相依,沈漪难免心生委屈,话出口就一边哭出了声。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沈霖握住沈漪的手,也不由得垂泪,单手拭泪,赶忙道,“二娘,你听我说,你为三娘报仇之事已然败露,可我并非来抓你回去的。”
沈漪心头一震,竟这样快她就败露了,兄长身为大理寺官员,又如何能徇私枉法?
她正要开口,却被沈霖摇摇头打断:“事态紧急,你听我说,朝中动荡不安,人人自危,范迪敢屈辱三娘,如今命丧黄泉是他咎由自取。如今你既逃出来了,就坐马车,马上赶往敦煌,谢知玉在那边接应你。你……”
这是兄妹二人头一回说到谢知玉的名字,沈漪不知道沈霖清楚多少个中情由,可见他咬牙切齿之状,便依稀有了猜测。
沈霖面怒愠色,又压了下去,接着道:“若是你不想见他,中途想走,我也支持你,届时你就取道衡阳。”
“我昔年好友名叫裴行寂,在衡阳做同知,你去了就拿着我的名帖,拜托他送你到江西。我忙完这里的事情,就到江西去寻你。如此辗转多次,料他是大罗神仙,也难寻你。”
“况且……”沈霖欲言又止,改口道,“我知你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只是如今艰难,且借东风飞跃这摊浊水,再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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