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充斥着范迪自上而下的嘲笑,不过区区司郎中的次子,无官无职,承袭父荫,也能如此狂妄,青天白日之下公然残害百姓。
天理不在,竟让阎罗白日出行。
沈漪侧眼轻扫望去,满是纨绔团花锦纹。他身上散着一股浓重至极的脂粉味,熏得人眼睛生疼。
大摇大摆下楼,威风凛凛地从沈宁的尸体旁走过,却被沈漪叫停了脚步。
范迪随着一同狐朋狗友,指了指花盆碎片和乱土,回头嬉笑道:“你要把这赖到我头上?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推的?”
四周站满了围观的人们,他们嘴里惋惜哀叹,分明有几道轻浅之声在指证范迪的罪行,却被他一声喝止。
只见他大步冲入人群,随手抓了一人衣领,将那人揪了出来。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只抓了一个比他矮小些的半大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阴鸷开口:“你看见我推花盆下来砸人了?”
“还是你?”
“或者是你?”他满脸不屑,在人群里昂首指责。
而他所指到的人,都耸肩缩背往后退去,生怕被他暴虐地拖拽出去殴打。
那肥硕的手指如同阎罗的刀剑,无人敢近,纷纷住了口,不敢再有应答。
“小娘子,你抱着她回去再好生哭丧吧,可别在这里污了店家生意。”
范迪双手插入衣袖,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砸在沈漪身上,顺着落在了沈宁的手边。
是侮辱,也是玩弄。
沈宁与他早有婚约,约她来见一见,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才来陪了几杯,就闹着要走,让他在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总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
最重要的是,在他那帮朋友面前,他明晃晃地解决了沈宁,又全身而退,才算挽回他的威名。
他这才推了花盆下去。
横竖也无人敢指证他。
范迪嫌弃地掸了掸身上的灰,望着沈漪柔弱无力,只能气得发抖的揽住那死人的模样,从嗓子底挤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零零碎碎的铜板如同钉子般,砸在沈漪心上,把她最后一丝良善钉在茶馆门口。
与畜牲是说不通道理的。
沈漪眼里冒火,却只能先将沈宁身体旁的铜板一一清理干净。她不愿让这些恶臭的铜钱,脏了她的身子,再抬头时,只剩下范迪遥遥而去的身影。
大摇大摆,毫无顾忌。
即使她亲眼所见,也有旁人作证,他还是能光天化日杀人后平安离去,就只是因为他投了个好胎,选了个好爹吗?
沈漪头一回感觉到满口牙都要咬碎的怒。
有三两个好心之人替她将沈宁放上她背上,道一同陪她回去,甚至给她推荐了殡仪官,让她开始着手沈宁的身后事。
冰凉的血液顺着沈宁的头,就漫入沈漪衣领、胸膛,二人身上都染着鲜红,每一步都沉重得犹如泰山压顶。
即使她们二人谁也没有招惹,这些人要她们的命时,却轻而易举。
不仅是谢知玉,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色官员,满朝文武,他们皆高高在上,即使作奸犯科,自有权势辩护,替他们保驾护航。
而沈漪沈宁之众,便是付出尊严、生命,于他们而言,也是不痛不痒的损失而已。
一步一步地背着沈宁招摇过街,脑海中反复循环着沈宁的那句“走”。
宁妹,走去哪里?天大地大,又有何处容身?
沈漪被压着受辱,而沈宁被压着受死,走去哪里会没有这样的事情?
心底的恨越发汹涌,直回到了如今无人在的沈府,只有守着宅子的一个老仆,她才松了紧绷的一口气,眼眶发红,道:“给宁妹梳洗。”
最后再看一眼睡着不语,满脸泥污和血色的人。
沈漪盼着她下一瞬就会从她面前蹦起来,说自己是在和她开玩笑。
若是那样,她绝不会怪沈宁与她开玩笑的。
可是直到天暗,沈宁的身体硬了又软,再也没有动弹过。
行夏听闻了此事,赶来时,已经是沈宁头七之后。
他在灵堂上了香,望着一脸平静的沈漪,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沈娘子,你都记起来了吗?”
沈漪不语,却只是一个抬眸,行夏就明白了,她的神智悉数回位,如今更多了一分冷静决绝。
是的,她都记得起来了。
那些令她痛苦无比的耻辱,那些她逃避的感情,都在沈宁被打烂头颅的一瞬,如狂风作乱的夜海,咆哮着把全部真相堆到她面前。
沈漪明白,逃避退让,解决不了她的难题。
只有面对它,战胜它,才是唯一的办法。
“沈娘子,我已经将此事求告了府尹大人,他必定会将范迪绳之以法。”行夏惭愧不已。
公子去敦煌前,再三叮嘱他照顾好沈漪,可他这几日忙着太傅交代的事情,焦头烂额地打点谢府钱庄、茶园、田地等,短时间内变现抛售,耗了极大的精力。
不知怎地,现今一处两处的,都乱糟糟的,四起硝烟,贼寇作乱。
行夏思索,猜测约莫是匈奴的内奸混了进来,在城中煽风点火,这才闹得鸡犬不宁。
偏生范迪这种蠢货还敢在这种时候闹事,不必他家公子出手,他行夏也能解决这种蠢货,否则就白在谢府混了这十余年。
沈漪听罢他郑重声明,依旧面无表情,看了看夜色将近,一边送客一边道:“有劳了。”
行夏不敢催沈漪回谢府,她身体似乎好转了,可没有知根知底的大夫看过,行夏也不确定她何时又会发病,只能嘴里说着告辞,心底开始打起了找个大夫来打探沈漪身体恢复情况的主意。
常年跟在谢知玉身边,行夏打点善后的功夫自成一家,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站在满目白帆的灵堂里,沈漪眸光冷淡地盯着消失在黑夜的人影,手中的匕首悄然一亮,寒芒在夜色一闪而过。
“叫你打听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吗?”父亲升迁去了洛阳,带走了府上奴仆,只剩下眼前这个看宅子弓着身子的老仆。
这几日沈漪替沈宁守灵,写了讣告给父母,却不见他们回京。自长安到洛阳,再慢三天也该到了。若是他们自收到讣告那日就起身,早该到了,如今还不到,便是遥祭沈宁,不愿亲自回来送她。
父母尚且如此冷血,更别提旁人了。
“如小姐猜测的,那范迪日夜逍遥,今日宿柳街,明日眠花巷,不到翌日天明,都不会从房中出来。”
沈漪得知范迪今日所去,点头答应下来:“你这几日辛苦了,且早些休息吧,我今夜后就回谢府了。”
才说罢回谢府,沈漪就马不停蹄地直奔范迪夜宿之处而去。
大概是范迪打心眼里瞧不起沈漪姐妹,直到沈漪假扮他家中长姐,前去酒楼问候时,他已经认不出沈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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