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霖被谢永芳尖声利语说得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他与父母关系不好,心烦意乱,鲜少回家,与沈漪、沈宁二人也甚少沟通。
他一心扑入事业之中,企图以此麻痹父亲长久以来对自己的苛责。
可他却忘记了沈漪和沈宁作为女子,既不像他一般,有科举出路逃离家庭,也并未觅得良婿,能让她们在家中不受父母指责,她们的日子只会比他难上十倍。
窗户里透进一抹浅色曙光,却很快被随之而来的乌云遮蔽住。
天之欲明,黑龙遮日,整个谢府都阴沉沉的,笼罩在死寂里。
谢永芳大叹一口气:“其实我不该责备于你,是我谢某人教子无方,酿成如此荒唐大错。只是犬子洁身自好,曾言愿以沈漪为妻,他日沈二娘子若移节有意,你便拿我此信给她,要我儿好生待她。”
这些日子朝中血雨腥风很是动荡,他身为三公之一太傅之责,却现出如此消极之态。
沈霖连日来的不安,像是得到了证实,心间陡然生出一股临渊欲坠的惧意。
他倔着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仍问了一句谢永芳何至于这般。
“沈家大郎,你二十岁中举,已是人中龙凤,在大理寺矜矜业业,难道看不清朝廷硝烟四乱之貌吗?”
谢永芳咳了几声,望了望天边昏暗曙光,闭眸哀叹了一声。
朝廷施政不当,早已激起民愤,匈奴趁着内乱,引发外患,闹得城中不安如斯。
“燕王在西北战功赫赫,半个月前奋勇抗敌,兵部也派了十万兵马增援,太傅不必如此担忧。”沈霖嗓音晦涩,仍是应承道。
谢永芳目光灼热,透过沈霖单薄的身躯,想起了昔日沈漪在他面前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沈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庭。
明明儿女才智出众,却性格软糯,都不敢露出锋芒,只是一味地屈从于父母的淫威,折辱自身意志。
可谢知玉喜欢沈漪,她又不愿屈服,避之如蛇蝎。
除夕那日谢知玉火急火燎地解释她心悦于自己,谢永芳初初还怀疑,苦思冥想之下,还是觉得沈漪在说谎。果然她后来伺机跑到了永陵渡,取道苏州。
谢永芳想起自己儿子那般争强好胜的模样,他一生顺遂,唯独在沈漪这里折了腰。他对沈漪念念不忘,钟爱有加,断然不会因为她是碧玉之女的缘故。
他想从沈霖身上,看出几分不屈,因此才骂他不能护佑妹妹周全,想激出他血性,可见沈霖依旧奉承着油腔滑调,难免失望。
眼前沈霖对他区区太傅尚且如此,皇上九五之尊,尊贵举世无双,所遇之人更何谈吐露真言。
十几载光阴的陪伴,谢永芳亲眼看着皇上从半大少年,长成一国之君,却也看着他身边越来越多谄媚之臣,忠言逆耳,却被束之高阁。
人人向他奉承国之太平,朝廷固若金汤,今日享明日之福,富人夺贫困之所在,山山压迫,积弊成疾。
我大晟表面辉煌,实则苦困矣!
“你去吧。”谢永芳扶着胡须,递给了沈霖一封长信。“替我向沈二娘子问好。”
这是让沈霖去府上看望沈漪的意思。
人各有志,即使那是他亲儿,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沈漪钟情至此。只是儿子既然有意,他便尽力护着沈漪周全,也算是替二人前路扫清迷雾。
待到沈霖走后,他从书房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漆器墨盒。
盒身黑漆描金,双龙戏珠,精美绝伦。
谢永芳双手扣盒,取出里边装的先帝所赐朱砂墨条。那一对精干的眼眸里,流出对过往的怀念,生出几分不舍,最后他毅然决然地把墨条放回盒子里。
怀揣盒子,一正幞头,掀开衣摆,迈着四方步直往宫门而去。
金銮殿上,众人一大早就为着各地动乱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请圣上书罪己诏,昭告天下己过,安定藩王之心,确保江山稳固!”
这一句请求在大殿之中掷地有声,谢永芳自怀中呈出今日所带墨盒,给皇上返还先帝赐的朱砂墨。
请自己这位昔日的学生,以此朱砂,批己之过,平息民怨,以正朝纲。
“放肆!”姜则脸上雷霆尽显,狠厉地一甩手中奏折,猛地起身。
他自小习得帝王心术,又在登基这些年中,逐渐掌握朝廷大权,即使是昔日的老师,如今也该退于臣子之列,如何能逼他罪己。
那墨条上先皇亲自刻下的“慎行”二字,姜则更是恼羞成怒,盯着谢永芳的低头求请的模样,耳畔响起了许多他的罪责控告。
有人说谢永芳破格举荐学生出任地方主官,借着职务之便,接受各地学子宴请,收受稀奇贵礼。
也有人弹劾他纵容亲子行凶,与各部官员私相授受,各自为营。
听闻这些荒唐控诉时,姜则都怒斥了回去,可今日再见谢永芳要他舍下颜面,降罪自贬,他却忽然觉得,或许那些听上去荒唐无稽的控诉都是真的。
否则他谢永芳怎么会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还敢要他自污圣名!
“太傅大人,听闻你的亲子,前尚书令谢大人,逼嫂为娼,这才害得郡主郁郁溺毙。你心中愧疚,才要他戍边做罚啊?”
周焕之悠悠出列,执着象笏启奏,却是对谢永芳冷嘲热讽。
“否则你独此一子,如何会舍得让他远出阳关,分明是你见他大逆不道,怕在京生变多事,才借机将他调离!”
这话突然提起,众人皆是大惊,低头窃窃私语,一时间议论纷纷。
“如今你又要陛下自唾其面,整个大晟,难不成是你谢永芳当家了不成!”
这话说在了姜则心上,他一言不发,坐回了龙椅上,如高山远隔重洋,叫底下人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
可周焕之却明白,皇上认同了他。
谢永芳望着宫侍双手递上呈阅的墨条,眼里闪过与先帝拼打江山的模样,不由得叹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诚不我欺也。
“先帝在时,与臣同铸此墨,道‘子均,皇儿托付给你,朕心甚慰。若来日他有行事不妥,于江山社稷不利之事,你便执此墨条,代朕亲笔讨伐。’臣时惶恐,道圣上聪慧贤德,乃守成之君。今日臣之献墨,非为谴责圣上行事有失,只愿圣上思之先帝辛劳,循循教诲,当思之民生多艰,弃前错而思明路,安动乱而定人心。”
谢永芳跪下扣头,几声咚咚作响,在大殿里回声阵阵。
见状,朝中几乎半数官员也都奏请圣上三思,谈起他罔顾民生之艰,劳税百万青壮修建开凿运河,这才引起各处动乱。
这话几乎扎在了姜则心上,且眼前这些人,为着谢永芳而与他对立而站,叫他心生不平,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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