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雁行接过酒壶闷了口,没理他。
于敏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感慨道:“雁哥,我真替你高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真诚得让人没法接。
纪雁行还是“嗯”了一声。
于敏信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
三人便这样坐在房顶上,就着月光和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话题也从慢慢变成了镖局。
于敏信喝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望着月亮,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说起来……咱们认识,都多少年啦?”
林黎夕端着酒壶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纪雁行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十二年了。”
“十二年……”于敏信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忽然笑了,“那时候雁哥才这么高吧?”他比了个到胸口的高度,又指了指自己,“我跟黎夕哥也差不多,三个小豆丁,在武馆里被师父追着打。”
这话勾起了回忆。
那时的纪雁行,才九岁。
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孩子,沉默寡言的,身着破破烂烂的,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左右,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只是状态似乎不太对,双目无神,不会说话,不哭也不闹。
被武馆收留后,纪雁行也只知道闷头练功,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往,空闲时间一直都在照顾妹妹。
而于敏信是话最多的那个,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雁哥雁哥”地叫,吵得他头疼。
林黎夕则是最安静的那个,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把一套拳练了又练。
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因为一个变故,就玩到了一块儿了。
那是在他们入门后的第一个夏天。
那天于敏信拉着林黎夕去街上买零嘴,好巧不巧,撞上了武馆的死对头,隔壁街开拳馆的人。
两边本来就不对付,那伙人见他们落单,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
于敏信嘴硬,又不服输,挨揍了还不忘骂人;林黎夕闷声想还手,奈何人小力薄,被按在地上揍。
就在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的时候,纪雁行单枪匹马地冲了进来。
在于敏信跟林黎夕的眼里,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的人,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拳一个,一脚一双,十几个来回,就把那伙人打得抱头鼠窜。
于敏信瘫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疼痛逐渐被崇拜代替了。
等那伙人跑没影了,纪雁行才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然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天晚上,于敏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纪雁行那几下干脆利落的拳脚。
第二日,于敏信就拉着林黎夕黏上了纪雁行,也是从那日起,于敏信的吵闹声里,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林黎夕的角落里,也多了一个陪他练拳的人。
后来的后来,于敏信问过纪雁行:那天为什么出手?
纪雁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顺手。
于敏信不信,但也没再问。
再到后来,老旧的武馆经营不善,倒闭了。
年迈的馆长把他们这些弟子叫到一起,发了一点微薄的钱,叹了口气,便独自回了老家。
那天,十四岁的纪雁行站在破落的武馆门口,牵着纪云敏,重重地朝着馆长鞠了一个躬,那时候纪云敏也才九岁,但看着已经比刚到镖局的时候好多了,双目有了些神采,只是依旧不爱讲话。
纪雁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回头对身后两个人说了一句话:“你们要跟我走吗?”
于敏信也是被馆长收养的,同样无家无父母,于是想也没想就跟上了,林黎夕什么也没说,也跟了上去。
此后的日子,他们什么都干过。
码头扛货,肩膀磨出血泡也咬牙硬撑;给人当打手,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敢还手,并非打不过,而是他们的身份过于低微,不能惹事;夜里挤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分一碗热汤喝的时候,三人只敢抿一口,剩下都留给纪云敏。
哥哥去码头扛货,纪云敏就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闲时就蹲在路边数蚂蚁;哥哥去给人当打手,她就躲在角落里捂着眼睛不敢看,又从指缝里偷偷瞄。
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她也不抱怨,只是偶尔会小声问:“哥,今天大家都能吃上饭吗?”
纪雁行没法回答。
最苦的时候,于敏信还开玩笑说:“雁哥,咱们这样下去,怕是要去要饭了。”
纪雁行没说话,只是在第二日把那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十六岁那年,纪雁行忽然说:“我要开镖局。”
于敏信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开镖局?!咱、咱哪来的钱?”
纪雁行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借。”
他真的去借了。
东拼西凑,欠了一屁股债,加上自己存的一点钱,硬是把“云雁镖局”的牌子挂了起来。
一开始,根本没人找他们走镖。
三个人就坐在门口,从早坐到晚,再从天黑坐到天亮。
于敏信急得团团转,林黎夕依旧沉默,纪雁行就那么坐着,目光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云敏看不下去了。
她蹬蹬蹬跑出去,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半个时辰后,领着一个老婆婆回来了。
老婆婆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筐鸡蛋。
“就这?”于敏信看着那筐鸡蛋,表情复杂。
纪云敏却仰着小脸,理所应当地第一次说了长长的句子:“婆婆要把鸡蛋送到隔壁镇她闺女家,走山路不安全!咱们镖局,不是保人平安的吗?鸡蛋也平安!”
她说得那么认真,让人没法反驳。
纪雁行站了起来,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把那筐鸡蛋接过去,说:“走。”
一筐鸡蛋,挣了五个铜板。
那天晚上,纪雁行用那五个铜板买了一碗面,他把面推到妹妹面前,纪云敏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旁边三个大男人,小声说:“哥,你们也吃。”
于敏信揉了揉她的脑袋,嘿嘿笑:“哥不饿,云敏吃。”
纪云敏信了。
她捧着那碗面,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哥和于敏信、林黎夕三个人,饿着肚子熬了一夜。
那是云雁镖局的第一单生意。
后来,他们也学着纪云敏一样去集市,街上拉人了,什么接送小孩,替老人送东西,不管距离,什么都接,生意慢慢地来了。
一单,两单,十单,百单……云雁镖局的牌子,渐渐被人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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