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回到逍遥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两扇熟悉的朱红色的门,门环上那对铜兽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问她:你找到了什么?
她推开门。
逍遥宗很安静。这个时辰,大多数弟子都已经睡了,只有几间屋子的窗户里还透着微弱的烛光。
虞昭昭走过练功坪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那根被她一剑劈开的木桩还立在那里,裂缝比之前更大了些,也许下一场雨就会彻底断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季珩的房间里亮着灯。
虞昭昭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季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披着还没有束。
他看到虞昭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肩上,还有她在崖顶蹭上的青苔。
季珩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虞昭昭走进房间,在他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他知道她会来。
虞昭昭从怀里取出那只玉瓶,放在桌上。
琥珀色的神女泪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块被凝固的阳光。
“神女泪,找到了。”她说。
季珩看了一眼玉瓶,目光很快又回到她脸上。
“你的手怎么了?”
虞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翻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嫩红的肉,已经不疼了,但看着有些吓人。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没事,爬崖的时候蹭的。”
季珩没有说话,起身去拿了药箱,在她面前蹲下,拉过她的手。
虞昭昭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蘸了药膏,轻轻地、仔细地涂在她掌心的伤口上。
药膏是凉的,他的指尖是温的。
“季珩。”
“嗯。”
“我找到神了。”
季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
“祂说了什么?”
虞昭昭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些她熟悉的、喜欢的、不知道还能看多久的黑色发丝。
她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祂说,肥啾可以救回来。”她最终说。
季珩点了点头,把药膏涂完,松开她的手。
“还有呢?”
虞昭昭沉默了一瞬。
“还有——神女泪要用在孟师兄的药方里,越快越好。”
季珩看着她。虞昭昭避开他的视线,站起身。
“我去找江师姐。”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昭昭。”
虞昭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祂说了什么,”季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都可以告诉我。”
虞昭昭握着门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季珩轻轻叹了口气。
虞昭昭把神女泪交给江映雪的时候,江映雪正在煎药。
小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苦得很。
虞昭昭把玉瓶放在桌上,推到江映雪手边。
“神女泪。”她说。
江映雪拿起玉瓶,对着烛光看了看。琥珀色的矿物在瓶壁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玉瓶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进砂锅里。药汁的颜色变了,从深褐色变成了琥珀色,苦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江映雪盖上砂锅盖,转过身看着虞昭昭。
“你受伤了。”
虞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
“皮外伤,不碍事。”
江映雪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虞昭昭的肩膀。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药草的气味。
“昭昭,辛苦了。”
虞昭昭摇了摇头。
“药好了,我去送。”
虞昭昭端起砂锅,把药汁滤进碗里。琥珀色的药汁冒着热气,香气和苦味交织在一起。
像极了这世间很多事情的样子,好的和坏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孟安时醒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虞昭昭端着药碗走进来,目光在那碗药上停了一瞬。
“孟师兄,喝药了。”虞昭昭在床前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孟安时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药汁,没有喝。
“这是什么?”
“神女泪。从无捱崖采的。”
孟安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情丝秘境所在的地方,是沈念初和他约定等天下太平了要一起去看看的地方。
她一个人去了妖族密林,她一个人没有回来。她再也去不了无捱崖了。
孟安时仰头把药喝了下去。
虞昭昭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地躺回枕头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接下来的几天,孟安时的病情开始好转。他开始喝粥了,虽然喝得很慢,一碗粥要喝小半个时辰。
虞昭昭每天也都会去看他。
孟安时忽然开口。
“昭昭。”
“嗯。”
“你那天说,沈念初不希望我这样。”
虞昭昭转过头看着他。
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在轻轻摩挲,指腹一遍一遍地抚过玉佩光滑的表面。
“她当然不希望。”虞昭昭说。“她拼了命去摘那株妖草,不是为了让你放弃自己的。”
孟安时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问“你听到了吗”。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涟漪推远了。
虞昭昭没有再说。
那天夜里,虞昭昭又去了后山。那座废弃的祭坛还在那里,被藤蔓覆盖着,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的小兽。她扒开藤蔓走进去,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将那些符文照得忽明忽暗。
她站在石柱前,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刻痕。
逍遥宗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是收留了季珩,是选中了他。从他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从他被放在逍遥宗山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虞昭昭的手指在石柱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真的不记得吗?还是太疼了,疼到身体替他选择了忘记?
“宿主。”
虞昭昭的手指猛地一松。
“肥啾?”
“嗯。是我。”
虞昭昭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没醒。”肥啾的声音很弱,弱到像是在水里说话,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冒上来。
“只是听到你在难过。”
虞昭昭把掌心贴在心口上。
“我没有难过。”
“你骗人。”
虞昭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肥啾。”
“嗯。”
“快点好起来。没有你在我脑子里吵,我都不习惯了。”
肥啾没有回答。但那团光在她心口处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却又挣扎着重新燃起的灯。
虞昭昭站在祭坛前,看着那根刻满上古符文的石柱,脑海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这些东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糟糟的,找不到头。
......
孟安时的药起了效果。
他体内的妖毒盘踞了二十余年,早已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不是一碗药就能连根拔起的。但效果是看得见的。他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不再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他甚至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让虞昭昭扶着他到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地碎金。
孟安时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今年的槐花开得早。”他说。
虞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槐树的花确实开了,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香气甜得发腻。
“嗯,早了大半个月。”
“念初最喜欢槐花。”孟安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槐花可以蒸着吃,可以烙饼,可以泡茶。她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槐树,年年都吃槐花。”
他没有说下去。
虞昭昭没有说话。
有些人把悲伤穿在身上,像一件黑色的丧服,所有人都看得到。孟安时把悲伤藏在骨头里,藏在每一次平静的呼吸里,藏在每一个日常里。
“孟师兄,”虞昭昭开口,“她会知道的。”
孟安时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了一会儿。
“嗯。”他说。
那天晚上,虞昭昭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逍遥宗最高的屋顶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很圆很亮,将整片云海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沙漠。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团光。
“肥啾。”
“嗯。”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虞昭昭能听出它的声音了,那团光也能亮得更久一些了。
“你好些了?”
“好多了。”肥啾顿了顿,“宿主,你的神力在帮我修复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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