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回到逍遥宗的时候,正赶上一场雨。
雨又大又密,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她没有带伞,也懒得用灵力避雨。
经脉里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那点余量她舍不得浪费在挡雨这种小事上。她就那样淋着雨走过了练功坪,走过了石桥,走过了那棵湿漉漉的槐树。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将她全身淋得透湿。
她在孟安时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虞昭昭抬起手,想推门,又放下了。她怕自己一身水汽进去,反而让他着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然后转身走了。
......
季珩不在练功坪。不在后山。也不在他的房间里。
虞昭昭找了一圈,最后在藏书阁的顶层找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帛书,但目光没有落在帛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雨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连绵不断的声响。
虞昭昭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她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季珩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虞昭昭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她从玄冥圣殿带回来的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正面刻着一道弯钩状的纹路。
虞昭昭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季珩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去拿。
“找到了?”他问,声音很平。
虞昭昭点头。
“玄冥一族的圣殿。你的本源印记是他们在你婴儿时期刻上去的。他们不是要把你变成什么工具,他们是要你活下去。”
季珩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虞昭昭看到他垂下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像露水顺着叶尖滑落前的最后一次颤抖。
“他们选了你。”虞昭昭继续说。
“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不要你报仇,不要你复兴玄冥,他们只是要你活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不需要背负任何使命的可以自由选择自己人生的人。”
季珩沉默了。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伸出手,拿起那枚玉佩。玉佩在他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虞昭昭也明白此刻应当给他一些空间。
“你先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季珩抬眸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
虞昭昭回到屋里后换上寝衣立马钻入了被窝里,她迷迷糊糊听到肥啾说了些什么,但此刻她的意识陷入了混沌,已经无法再去仔细分辨。
当夜,虞昭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雪原上,面前是那座玄冥圣殿。殿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背影。
黑色长发,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她没见过的衣袍,像是祭祀时才会穿的礼服。
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季珩。
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虞昭昭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挂在夜幕上。她坐起身,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冷汗。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看着她时的那种目光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的她够不到的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还算平静。
孟安时的药还在继续,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走不快,但至少不需要人扶着。他甚至在后山走了很长一段路,回来时脸色发白,但却笑意吟吟。
他说他想去看看沈念初的墓。虞昭昭陪他去了。
沈念初的墓在逍遥宗后山最高的那个山坡上,面朝南,能看到山门和远方的云海。
碑很简单,上面只刻了三个字。
孟安时在碑前站了很久。他把那枚玉佩从怀里取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碑前的石台上。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应该是刚打磨好不久。
上面刻着两个字:安时。
他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一起,看着它们,像是终于让两个分别了很久的人,挨在了一起。
“回去吧。”孟安时出声道。
“好。”
虞昭昭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好转。
但孟安时又发病了。
他蜷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黑,手指死死攥着被单。
江映雪守在床边施针,但效果不大。
苏锦书去翻药典,翻到半夜也没找到对症的方子。
虞昭昭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妖毒在反噬他。
第二天一早,孟安时的病情急转直下。
他烧得很高,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炭,烫得吓人,但他喊冷。他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还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的意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人,叫一声师姐或者昭昭,坏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别人,对着空气说“念初你来了”“念初你坐下”……
又过了一天,孟安时开始咳血。血是像墨汁一样的黑色。
虞昭昭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看着他咳出的血把枕巾染成一片又一片的墨色,手指在碗沿上收紧。
“孟师兄,喝药。”她把碗递过去。
孟安时接过碗,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昭昭,不用了。”
虞昭昭的手在抖。
“什么不用了?”
“药。不用了。”
虞昭昭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她不想看懂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你喝下去就会好的”,想说“沈念初不希望你这样”。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怎么都说不出来。
孟安时把那碗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回枕头上,看着帐顶。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条快要流到尽头的河,最后的几滴水在地面上慢慢洇开,然后蒸发了。
“我见到念初了。”他说,“昨天夜里。她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坐在窗台上,冲我笑。”
虞昭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她等久了。”孟安时微微弯起嘴角。“让我别让她等太久。”
那天傍晚,孟安时走了。
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逍遥宗又办了一场丧事。
白幡从山门一路挂到后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那些不能开口的人说话。
虞昭昭站在人群里,看着孟安时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土中。他和沈念初的墓并排,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季珩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但虞昭昭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了。
因为她怕下一个躺进去的,是她身边的某个人,或者她自己。
丧事之后的第三天,季珩开始躲着她。
虞昭昭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几次之后,她确定季珩在刻意拉开和她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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