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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向阳(上)

小说:

冥卜

作者:

兰幽郁香

分类:

古典言情

那一夜的风,是带着血腥味与焦糊气的,卷着冲天烈焰,将凌家盘踞百年的武林世家府邸,烧得通红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小半片沉沉夜幕,连天边悬着的残月都被这炽烈的红芒吞了去,只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艳,如同天地被撕开一道淌血的伤口,狰狞又绝望。

曾经的凌府,是江南武林里顶顶体面的所在,朱门高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草一木皆藏着世家底蕴,白日里车马盈门,夜里灯火通明,仆从往来,剑影书香,处处都是鼎盛世家的雍容与气派。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喊杀声、兵刃相撞的金铁交鸣之声、修士真气炸裂的轰鸣、垂死者嘶哑的哀嚎、妇孺无助的啼哭、梁柱燃烧的噼啪作响,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丧曲,将这百年繁华,撕得粉碎,碾作尘泥。

火光舔舐着朱红梁柱,烧穿了青瓦飞檐,将精美的木雕烧成焦黑的残躯,将锦缎帷幔燃成飞散的灰烬,滚烫的火星随着狂风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血泊里,落在一具具渐渐冰冷的躯体上,凌家上下,从家主凌啸天到洒扫的仆从,无一幸免,黑衣杀手如同从九幽爬出来的索命厉鬼,手持淬毒利刃,见人便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昔日清雅世家,转瞬沦为修罗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木与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牢深处,阴湿冰冷,石壁上渗着刺骨的寒水,地面黏腻湿滑,混杂着陈旧的血迹与霉斑,空气中飘着腐臭与铁锈味,是凌家用来关押恶徒的禁地,如今,却成了年仅七岁的凌潜,最后的藏身之所。

他蜷缩在地牢最阴暗的角落,瘦小的身躯裹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地牢的寒风吹得半干,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上,每一寸肌肤下,都藏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是那些黑衣杀手在血洗府邸时,抓住他施以酷刑留下的,鞭痕、烫伤、指甲抠出的血痕、棍棒击打的淤青,层层叠叠,遍布全身,稚嫩的皮肉被反复撕扯,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到伤口,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他的筋骨血脉。

可他没有哭,没有哼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七岁的孩童,本该是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不知人间疾苦的年纪,可凌潜的眼中,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柔软与天真,只有一片与年龄极度不符的、冰冷刺骨的沉静,眼底深处,燃着两簇小小的、却异常执拗的火焰,那火焰里裹着恨意、执念、求生欲,还有一份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决绝,如同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明明微弱,却烧得滚烫,烧得坚定。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府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透过地牢狭小的气窗,映在他苍白却紧绷的小脸上,他清楚地知道,爹娘已经凶多吉少,凌家完了,可他还有弟弟——六岁的凌落,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拼上性命也要护着的人,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凌潜咬紧牙关,下唇被狠狠咬出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缓缓挪动身体,指尖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摸索着,最终,攥住了一截从地牢朽坏的棺木上脱落的、被他提前削尖的肋骨。那肋骨惨白坚硬,尖端被他用碎石磨得锋利,边缘泛着冷光,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能打开生路的工具。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贴在阴冷的石壁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小兽,听着牢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等到周遭彻底归于死寂,只余下自己急促却压抑的心跳声,他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截尖锐的肋骨,一点点插进牢门生锈的铁锁缝隙之中。

铁锁早已被岁月侵蚀,锈迹斑斑,结构松散,可对于一个浑身是伤、气力微弱的七岁孩童而言,依旧重若千斤。他指尖用力,骨节泛白,肋骨在锁芯里艰难撬动,每一次转动,都要耗费他全身仅剩的力气,伤口被拉扯得剧痛难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血迹,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血花。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神死死盯着那把锈锁,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撬开它,出去,找到阿落,带他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锈死的铁锁,终于被撬开了。

凌潜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险些栽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身体,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崖边倔强的幼竹,宁折不屈。他将那截肋骨攥在手心,当作防身的武器,放轻脚步,如同鬼魅一般,将自己彻底融进地牢的阴影里,凭借着对凌府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刻入骨髓的熟悉,小心翼翼地潜行着。

他从小在凌府长大,府内的回廊、暗巷、密室、死角,甚至每一块石板的位置,都烂熟于心,哪里有杀手巡查,哪里的阴影最浓,哪里能避开耳目,他一清二楚。黑衣杀手们正忙着在府内搜刮、屠戮,未曾想到地牢里还藏着一个孩子,凌潜借着梁柱、假山、盆景的遮挡,如同一只灵活的小兽,在刀光剑影与血腥之中,悄无声息地穿梭,躲过了一拨又一拨手持利刃、眼神阴鸷的黑衣杀手,每一次与杀手擦肩而过,他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却始终没有乱了方寸,眼底的冰冷,反而愈发厚重。

一路潜行,鲜血与尸体不断映入眼帘,有熟悉的仆从,有朝夕相处的护卫,有和蔼的管事嬷嬷,那些曾经对他温和笑闹的人,此刻都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没了生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角,溅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不是不疼,不是不怕,而是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让他和弟弟万劫不复。

终于,他穿过被血染红的回廊,避开最后一拨巡查的杀手,摸到了凌府西侧院墙之下。

院墙根处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荒草掩映之中,藏着一个窄小低矮、毫不起眼的狗洞——那是他幼时,带着弟弟凌落偷偷溜出府玩耍时,发现的秘密通道,洞口狭小,只容孩童钻过,平日里被荒草遮盖,无人知晓,如今,却成了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生路。

凌潜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洞口,小小的身子几乎贴在地面,伤口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侧头,对着假山的方向,压低声音,发出了几声惟妙惟肖、清脆细碎的蟋蟀鸣叫。

那是他和凌落约定好的、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暗号。

一声,两声,三声,轻柔又急促,在喧嚣的杀戮声中,微弱却清晰。

他屏住呼吸,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片刻之后,假山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与颤抖的呼吸,一个纤细瘦小、浑身发抖的身影,抱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袱,从假山石后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是六岁的凌落。

凌落生得白净清秀,眉眼像极了母亲,大大的眼睛,眼睫纤长,本该是灵动可爱的模样,可此刻,他小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大大的眸子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慌乱与无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幼猫,抱着包袱的小手冰凉僵硬,连脚步都踉跄不稳。

可在看到洞口处,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的瞬间,他眼底的恐惧,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硬生生被强忍了下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信任与委屈,那是孩童面对至亲时,才会流露的、毫无保留的柔软。

“阿姊……”

他带着哭腔,小声呢喃了一句,再也忍不住,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进凌潜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哥哥,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凌潜破烂的衣衫,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打湿了凌潜肩头的血迹。

凌落自小体弱,又比凌潜小一岁,向来依赖这个比他沉稳果敢的哥哥,在他心里,凌潜从不是普通的兄长,而是能为他遮风挡雨、无所不能的依靠,是慌乱恐惧时,唯一的救赎。

凌潜伸出瘦小却有力的手臂,用力抱了抱弟弟颤抖的身子,掌心感受到弟弟冰凉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疼又涩。他压下喉间的哽咽,将所有的恐惧与痛苦都藏在心底,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压抑而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凌落耳边,如同最安稳的承诺:

“别怕,阿落,跟紧我。”

有我在。

我会带你活下去。

简单的一句话,却给了凌落无穷的勇气,他止住抽泣,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凌潜的手,不再哭闹。

凌潜不再多言,时间紧迫,杀手随时可能寻来,他拉着凌落,毫不犹豫地将弟弟轻轻推向那个窄小的洞口,语气急促却温柔:“钻出去,一直往北跑,进后山密林,不要回头,不要出声,快!”

凌落身形瘦小,轻易便钻进了洞口,小小的身子在洞口顿了顿,回头看向凌潜,眼神里满是不舍。

“快出去!”凌潜低声催促,眼神坚定。

凌落咬着唇,不再犹豫,顺着洞口,一点点钻到了府外。

凌潜紧随其后,他身形比凌落稍大,洞口狭窄,身上的伤口不断与粗糙的石面、尖锐的石棱摩擦,撕裂开新的创口,暗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硬生生忍着,一点点挤出了洞口。

双脚落地,踩在府外冰冷的泥土上,夜风呼啸,吹得兄弟二人衣衫猎猎,浑身发冷。

就在两人即将完全没入墙外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凌潜下意识地,缓缓转过了头。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座燃烧着熊熊烈火、沦为人间炼狱的家。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幕,也映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将那小小的身影,映照得无比孤寂。

他看见,凌府主堂的方向,父亲凌啸天惯用的那柄玄铁长剑,被巨大的真气震得飞上半空,剑刃断裂,寒光一闪,随即无力地坠落,“哐当”一声,掉在血泊之中,断剑染血,再无往日锋芒。

他听见,风里传来母亲最后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穿透了喧嚣的喊杀声、兵刃声、燃烧声,直直撞进他的耳中,刻进他的灵魂深处——不是求救,不是哀嚎,而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们兄弟二人的嘱托与期盼:

“阿凌,阿落,活下去!”

“活下去——!”

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刺骨的疼痛,狠狠印在他的魂魄之上,永生永世,再也无法磨灭。

那是母亲用生命,留给他们最后的遗言。

活下去。

无论多难,无论多痛,都要活下去。

凌潜的身躯,微微一颤,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没有流泪,没有崩溃,没有回头。

那双尚显稚嫩、却早已历经生死的眼睛里,所有的痛苦、恐惧、软弱、不舍、温热的孩童心性,在那一刻,被冲天的火光与彻骨的恨意,彻底焚烧殆尽,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硬的、沉重的、名为仇恨的基石,在心底缓缓筑起,厚重、冰冷、坚不可摧。

从此,世间再无娇憨天真的凌家少主凌潜。

只有一个,背负着满门血仇、弟弟性命、父母遗愿,在黑暗中负重前行、不死不休的孤子。

“走!”

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身后的火海与杀戮,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拉起弟弟冰冷冰凉的小手,掌心相贴,将彼此的温度与执念,紧紧相连。

兄弟二人,如同两只受伤、却依旧倔强的幼兽,踉跄着、脚步急促却无比坚定地,一头扎进了凌府之外,那片无边无际、漆黑幽深、充满未知凶险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是吞噬了他们的家园、亲人、过往与一切的滔天火海,是血流成河的炼狱,是永世难忘的血海深仇。

身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荒无人烟的密林,是荆棘丛生、危机四伏、未知且艰难的求生之路。

夜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林间藏着野兽的低吼,藏着未知的凶险,可凌潜没有丝毫畏惧。

他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仿佛握着这世间,仅存的温暖、仅存的希望、仅存的全世界。

他将这一夜的一切,都死死刻进灵魂深处:刻下漫天火光,刻下满地鲜血,刻下亲人冰冷的尸体,刻下黑衣杀手冷漠阴鸷的脸,刻下那淬满毒的刀刃,刻下父母最后的呼喊,刻下这彻骨入髓、不死不休的恨。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永世不忘。

总有一日,他要让所有血债,血偿。

山林之中,荒草没膝,荆棘丛生,夜色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兄弟二人在密林里艰难跋涉,不敢停歇,不敢出声,只能凭着本能,一路向北狂奔。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逃亡与煎熬。

凌潜和凌落,像两只受惊过度、无处可依的兔子,在荒山野岭、密林沟壑之间亡命奔逃,不敢走平坦的官道,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城镇、村落,生怕被追杀的黑衣杀手发现,只能沿着人迹罕至、荆棘密布、野兽横行的荒山野岭,一路向北。

凌潜年纪虽小,却自幼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粗浅的江湖常识、野外求生之法,他凭着这点有限的知识,在山林里采摘野果、野菜,用削尖的木棍挖掘蚯蚓、捕捉细小的山鼠、野兔,生火烤熟,艰难地维持着两人最基本的生机。野果酸涩难咽,烤肉没有调料,腥气刺鼻,有时连日找不到食物,只能啃食树皮、喝山涧冷水,饥饿与疲惫,时刻缠绕着他们,可凌潜从未让弟弟饿过肚子,但凡有一点食物,他都会尽数塞给凌落,自己则咬牙忍着。

凌落自那场灭门惨案后,便变得异常沉默,往日灵动爱笑的模样消失不见,整日安安静静,紧紧跟在凌潜身后,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双大眼睛,始终紧紧黏在凌潜身上,寸步不离。只有在深夜,疲惫不堪的他陷入噩梦之中时,才会无助地蜷缩着身子,小声啜泣,喃喃地喊着“爹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恐惧从梦境里蔓延到现实,挥之不去。

每当这时,凌潜都会立刻从浅眠中惊醒,不顾浑身的伤痛与疲惫,立刻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弟弟颤抖的小身子,将他护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身躯,温暖弟弟冰凉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用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低声重复着:

“不怕,阿姊在。”

“阿姊在,阿落不怕。”

这句话,是说给惊魂未定的弟弟听,更是说给自己那颗即将被恐惧、仇恨与疲惫压得崩溃的内心听。

他是兄长,他不能怕,不能倒,不能软弱。

他是弟弟唯一的依靠,他必须撑住。

一路向北,风餐露宿,饥寒交迫,身上的伤口没有药物医治,反复发炎、化脓、结痂,又被荆棘撕裂,疼痛日夜不休,可凌潜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生前曾与他提起过,北方有一位生死至交,名为百里雄,坐镇玄铁城,执掌百府,以锻造玄铁兵刃闻名江湖,实力雄厚,为人重情重义,是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他只能朝着北方走,只能去寻百里雄。

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可他们的逃亡,从未真正安全。

那群屠杀凌家满门的黑衣杀手,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嗅觉灵敏,阴魂不散,一路循着他们留下的细微痕迹,紧追不舍,从未放弃。

凌潜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身上只有粗浅的拳脚功夫,野外求生的伎俩,在真正的江湖好手、训练有素的杀手面前,如同孩童戏耍,不堪一击,双方的实力,有着云泥之别,毫无胜算。

逃亡的第七日,一个雾气弥漫、浓得化不开的清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雾气缭绕,能见度不足三尺,寒风刺骨,吹得雾气翻涌,冰冷刺骨。

兄弟二人逃到了一条湍急汹涌的河流旁。

河水浑浊,浪涛翻滚,水流湍急,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水花飞溅,寒气逼人,身后是追杀而来的杀手,身前是绝路一般的湍急河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陷入了绝境。

三名身着黑衣、蒙面遮脸、眼神冷漠阴鸷的杀手,呈扇形缓缓围拢而来,将兄弟二人堵在河岸之上,三人气息沉稳,脚步轻盈,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目光如同看两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落在两个瘦小的孩子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漠然与杀意。

为首的杀手,身形高大,气息最为阴冷,他缓缓上前,沙哑的声音,如同破锣一般,在雾气中响起,带着戏谑与残忍:“小子,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说话间,他的目光,刻意扫过凌潜身后,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凌落,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似乎对这个年幼的孩子,有着别样的心思。

凌潜瞬间将凌落死死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挡在弟弟身前,如同一只护崽的小兽,脊背挺直,眼神凶狠、凛冽、决绝,如同濒死反扑的狼崽,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提前削尖的粗木枝,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稚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休想!”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厮杀,在瞬间爆发。

杀手们身形一动,便化作三道黑影,直扑而来,利刃寒光闪烁,直取二人要害。

凌潜知道自己绝无胜算,只能拼尽一切,以命相搏,他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借着河岸崎岖的地形、弥漫的浓雾遮挡,灵活地躲闪、反扑,竟然一时之间,缠住了其中两名杀手,为弟弟争取着一线生机。

可他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重伤未愈,连日逃亡,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真气微薄,拳脚粗浅,不过片刻,便渐渐力竭,破绽百出。

冰冷的利刃,不断划过他的身躯,添上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顺着衣角滴落,落在河边的泥土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剧痛席卷全身,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气息越来越紊乱,随时都会倒下。

“阿姊!”

凌落被护在身后,看着哥哥浑身是血、苦苦支撑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忍不住惊恐地尖叫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未曾动手、冷眼旁观的杀手首领,眼神一冷,身形骤然一动,如同鬼魅一般,避开缠斗的战团,速度快到极致,绕过凌潜,直扑他身后毫无反抗之力的凌落!

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凌落。

“放开他!”

凌潜目眦欲裂,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攀升到极致,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回身救援,想要扑过去护住弟弟,可却被另外两名杀手死死缠住,利刃逼身,空门大露,根本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布满厚茧、冰冷有力的大手,带着凛冽的杀气,狠狠抓向凌落瘦弱的肩膀!

那一刻,凌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无法呼吸。

而一直瑟瑟发抖、满脸恐惧的凌落,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勇气,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避开对方的手掌,随即弯腰抓起地上一把泥沙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扬向那名杀手首领!

泥沙迷眼,杀手首领下意识偏头躲闪,动作微微一滞,就这短短一瞬的间隙,凌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纵身一跃,跳进了身后湍急汹涌的河流之中!

“噗通——”

水花四溅,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冰冷湍急的河水吞没,眼看就要被浪头卷走,沉入河底。

“落落!”

凌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心跳几乎彻底停止,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杀手首领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狠厉,足尖在岸边轻轻一点,身形如同苍鹰扑兔,骤然掠向河面,在凌落即将被河水彻底卷走的瞬间,大手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他单薄的后襟,猛地向上一提,将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提了出来!

凌落在他手中,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扭动,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一遍遍地喊着:“阿姊——!阿姊救我——!”

稚嫩的哭喊,撕裂了浓雾,也撕裂了凌潜的心。

杀手首领脸上没有丝毫怜惜,眼神冷漠至极,抬手一掌,精准地切在凌落纤细的颈后。

一声微弱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凌落小小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如同一朵在寒风中,骤然凋零、毫无生机的小花。

“阿落——!!!”

凌潜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哑绝望的嘶吼,声音破碎不堪,他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挣脱身前的杀手,后背完全暴露在利刃之下,想要冲过去夺回弟弟。

可他太慢了。

一柄冰冷的钢刀,趁机狠狠劈在他的后背之上。

“嗤啦——”

刀锋入肉,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河边的泥土之中,滚烫的鲜血从后背疯狂涌出,迅速漫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与河水的湿气混在一起,腥气刺鼻。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涣散,死亡的阴影,将他紧紧笼罩。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微乎其微的力气,一点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扛起凌落昏迷身体的黑衣首领,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要将对方的身形、衣着、气息、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绝不忘记。

他看到,那名杀手首领冷漠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漠然、轻蔑,如同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毫无波澜,毫无怜悯。

随即,对方不再停留,不再看他一眼,身形几个起落,轻功施展,带着昏迷的凌落,转瞬便消失在浓雾缭绕、幽深无边的山林深处,再也不见踪影。

弟弟,被抢走了。

他唯一的亲人,被他弄丢了。

另外两名杀手,看着倒地不起、鲜血淋漓、气息微弱、似乎已经气绝身亡的凌潜,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在意。

“解决了,走吧,不必多此一举。”

“一个小崽子,活不成了。”

淡漠的对话声响起,随即,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之中。

河岸之上,重归死寂。

冰冷的河水,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寒风刺骨,血腥气与水汽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冰冷血泊之中的凌潜,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强烈到极致、失去至亲的痛楚与绝望,如同世间最烈的毒药,狠狠刺激着他几乎彻底消散的意识,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不能死。

他绝对不能死。

弟弟被带走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要找到他,要救他,要报仇,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这个执念,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紧紧拴住了他即将飘离的魂魄,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孤狼丧偶、绝望到极点的呜咽,从他染血的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声音嘶哑、破碎、悲凉,在空旷的河岸上,断断续续地回荡着。

他用指甲,死死抠进身下冰冷坚硬的泥土里,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凭借着这股锥心刺骨的恨意、执念与不甘,拖着几乎被彻底破碎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艰难地爬离了河岸,爬进了身后更深、更暗、更冰冷、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山林之中。

伤口撕裂,鲜血淋漓,每挪动一寸,都痛得死去活来。

可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活下去。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多黑暗、多凶险。

他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找弟弟,报仇雪恨。

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凌潜拖着残破不堪、油尽灯枯的身体,靠着心中那股永不熄灭的执念,硬生生从山林荒野之中爬了出来,一路向北,历经半月风霜,终于抵达了玄铁城。

玄铁城,北方重镇,城池坚固,民风彪悍,因百府锻造玄铁兵刃闻名天下,城内铁匠铺林立,终日响彻着叮叮当当、铿锵有力的打铁声,炉火熊熊,铁花飞溅,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兵刃之乡。

百府,便坐落在玄铁城中心,府邸恢弘,高墙深院,府后连着巨大的铁器工坊,终日炉火不熄,风箱拉动的呼呼声、铁锤敲击铁器的脆响、淬火时的滋滋声,日夜不停,响彻云霄,是百里雄执掌的、江湖一流的兵刃世家。

这里,是凌潜父亲凌啸天曾经的生死至交,是他心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当凌潜衣衫褴褛、浑身布满狰狞可怖的新旧伤痕、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极致,带着满心最后的期盼与执念,一步一步,艰难地叩响百府偏僻侧门的铜环时,他得到的,并非想象中故旧相逢、温情庇护的场景,而是门仆冰冷审视、鄙夷疏离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的盘问与驱赶。

他费尽口舌,才得以见到百府家主——百里雄。

厅堂之上,百里雄端坐主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捻着胡须,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少年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惋惜,有一闪而过的怜悯,有对凌家灭门的唏嘘,可这些情绪,最终都沉淀了下去,化作了一种权衡利弊、明哲保身后的疏离与冷漠。

凌家已灭,覆水难收,屠杀凌家的势力庞大,阴狠歹毒,连江南凌家都能一夜覆灭,百府若是收留凌家余孽,无疑是引火烧身,为百府上下数百口人招来灭顶之灾,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烫手山芋。

江湖道义,在家族存亡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百里雄看着凌潜,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故作惋惜,面露难色,字里行间,都是推脱与拒绝:“贤侄……唉,凌家惨遭横祸,世叔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只是……对方势力滔天,手段狠辣,百府弱小,百里家上下数百口人,世叔不得不为家族安危考量啊。”

一句“不得不虑”,便将所有的道义、旧情、承诺,尽数推开。

最终,凌潜没有被百里雄直接赶走,却也没有被奉为上宾、妥善安置,只是被以一种近乎施舍、屈辱、卑微的方式,留了下来。

他被安置在了百府最底层、最肮脏、最嘈杂的铁器工坊之中,做最卑贱、最劳累的杂役,终日与炉火、铁料、炉渣为伴,不见天日,劳苦不休。

百里雄对府中人的交代,委婉却冰冷,字字都在提醒他的身份与处境:“贤侄暂且在此安身,避过风头,切记……莫要声张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免为百府招来无妄之灾,安分守己,方能活命。”

一句话,便将昔日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凌家少主,打入尘埃,沦为百府工坊里一个名不见经传、连姓名都不能轻易提及、任人欺凌的低贱杂役。

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天之骄子沦为卑贱奴仆,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凌潜彻底淹没。

而落差,从来都是滋生恶意、纵容欺凌最肥沃的土壤。

工坊之内,鱼龙混杂,管事刻薄,学徒势利,杂役粗鄙,人人都擅长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没过多久,工坊里的管事、资历稍老的学徒、甚至一同做工的杂役,便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这个新来的少年,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谈,浑身伤痕累累,眼神清冷倔强,带着一股与卑贱身份格格不入的傲骨与清冷,从不低头,从不谄媚。

再加上家主百里雄那暧昧不明、既不接纳也不驱赶的态度,更让众人确信,这少年定然是犯了大错、见不得光的弃子,是家主不屑理会、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欺辱的对象。

于是,无休止的欺凌与压迫,接踵而至。

工坊里最脏、最累、最苦、最危险的活计,毫无例外,全部都落到了凌潜的头上。

拉不完的风箱,日复一日,手臂酸痛肿胀,几乎抬不起来;搬不完的沉重玄铁料,小小身躯被压得佝偻,肩头磨出血泡,破裂化脓,结痂又磨破;清理灼热滚烫的炉渣,稍有不慎,便会被烫伤,皮肤红肿溃烂,疼痛难忍。

他吃的饭菜,永远是馊臭变质、最下等的残羹冷炙,难以下咽;住的地方,紧邻嘈杂灼热的工坊,阴暗潮湿,蚊虫滋生,拥挤不堪,连一张完整的草席都没有。

哪怕他拼尽全力、一刻不停地做工,稍有迟缓,稍有不慎,迎来的便是呵斥、辱骂、鞭打,管事的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层层叠叠,遍布全身。

“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少爷呢?动作快点!慢腾腾的,找死!”

“没爹没娘的野种,家主慈悲赏你一口饭吃,别不识抬举,给我安分点!”

“一个卑贱杂役,也敢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

那些尖酸刻薄的讥讽、恶意满满的嘲弄、不堪入耳的辱骂,如同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日复一日地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上。

凌潜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尝到自己鲜血的咸腥与苦涩,可他始终沉默着,不还口,不辩解,不反抗,不哭闹,不求饶。

他不能走,不能闹,不能冲动。

这里,是他目前唯一能苟活下去、不被杀手发现的栖身之所;这里,是玄铁城唯一的大府,或许藏着仇人的线索,藏着弟弟凌落的下落;这里,是他积攒力量、等待时机的唯一落脚点。

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弟弟,为了报仇,一切屈辱,一切痛苦,一切欺凌,他都可以忍。

身体上的劳累、饥饿、伤痛,尚且可以咬牙忍受,可最让他感到窒息、绝望、寒冷的,是工坊里无处不在的恶意、孤立、排挤与窥探。

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没有人愿意与他靠近,所有人都将他视作瘟疫、视作贱民,随意践踏,随意欺辱,偌大的工坊,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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