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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子

小说:

冥卜

作者:

兰幽郁香

分类:

古典言情

陨仙崖,自古便是九天十地之中,最负凶名的绝地之一。崖高万仞,下接九幽寒渊,上抵乱流罡风,崖间常年萦绕着散不去的灰雾与戾气,草木不生,鸟兽绝迹,连流云行至此处,都要被那股蚀骨的凶煞逼得绕道而行。千百年来,多少仙门骄子、魔道枭雄在此折戟沉沙,魂飞魄散,只余下崖壁上深浅交错的旧痕,无声诉说着一段又一段不得善终的过往。

而今日,这素来死寂的陨仙崖顶,却被一股近乎疯狂的灵气彻底席卷。

天地间的灵力早已失却了原本温顺流转的模样,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凶兽,在崖顶狭小的方寸之间横冲直撞,卷起满地碎石与枯土,砂石翻飞,尘浪滔天,一层层、一圈圈,不断向内挤压、旋转、凝聚,最终在崖心之处,拧成了一个遮天蔽日、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性漩涡。风啸如鬼哭,石碎似骨裂,狂暴的灵气乱流撕扯着周遭一切,连坚硬如铁的崖石都在这股力量之下寸寸崩裂,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仿佛下一刻,整座陨仙崖都要被这股灭世之力连根拔起,碾作齑粉。

漩涡中心,一道纤弱却执拗的身影,孤伶伶立在风暴最盛之处。

女子名唤乐冰慕。

曾是名震仙魔两道、以音入道、一曲可惊鸿、一弦可破阵的顶尖音修。她的琴音,昔日能引百鸟朝凤,能化戾气为祥和,能于千军万马之中,抚弦一曲,退敌千里。多少仙门子弟为她琴音倾倒,多少正道巨擘对她赞誉有加,她本是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惊鸿客,一身风华,举世难寻。

可如今,她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清雅风姿。

一身艳如烈火的红衣早已在连番激战之中碎裂不堪,衣袂褴褛,布条翻飞,大片刺目的猩红自衣衫裂缝之中渗透而出,染透了层层布料,又被狂风卷得飞溅开来,点点滴滴,落满周身。她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与颈间,额角、肩臂、腰腹,处处皆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溃散,经脉寸断,一身修为十不存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风一吹,便要彻底熄灭。

她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这狂暴的灵气漩涡之中,被撕成碎片。

可她偏偏没有倒。

身躯再孱弱,伤势再沉重,她依旧挺直了那副早已被重创得千疮百孔的脊梁,如同崖边一株宁折不屈的寒梅,于绝境之中,撑着最后一口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

本该清澈如水、含着琴音雅韵的眼眸,此刻早已被血色与恨意填满,眼尾泛红,眸光炽烈,燃烧着最后的、近乎癫狂与偏执的决绝。那是一种被逼至穷途末路、退无可退之后,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疯狂,是恨入骨髓、怨入魂魄的炽烈,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仇敌一同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曾是云端音仙,如今,却成了陨仙崖上,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而在她对面,风暴之外,稳稳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衣,衣料华贵,纤尘不染,周身没有半分狂暴灵气侵扰,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混乱与惨烈,都与他毫无干系。他身姿挺拔如松,容颜俊美无俦,眉眼冷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那寒气并非来自风雪,而是自骨血深处透出,淡漠、疏离、冷酷,不带半分人间温情。

他便是万秋沉。

仙魔两道皆闻之色变的顶尖强者,行事狠绝,手段凌厉,不循正道,不堕魔道,独来独往,随心所欲,世人皆以“魔道巨擘”称之,畏其锋芒,惧其狠辣,却无人敢真正近身,更无人敢拂逆其意。

他手中,握着一柄名剑。

剑名霜殁。

剑身修长,通体莹白,寒气森森,剑刃之上流转着淡淡寒光,冷冽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又锋利如斩尽世间一切情缘的绝情刃。剑光映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面容,映不出半分情绪,映不出半分动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濒临绝境的女子,不过是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不值得他分出半分心神,更不值得他流露半分情绪。

他今日来此,不为恩怨,不为争夺,不为求证。

只为诛杀。

只为取乐冰慕一条性命。

万秋沉垂眸,目光淡淡落在漩涡中心摇摇欲坠的红衣女子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却比那陨仙崖下的万年玄冰还要冷上数倍,一字一顿,清晰地穿透狂暴的风啸与灵气乱流,直直砸在乐冰慕耳中,冷酷得不留半分余地:

“乐冰慕,伏诛。”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多余的嘲讽。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是宣判,便是死刑,便是不容置喙的绝杀。

乐冰慕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破碎、干涩,如同被砂石磨破了喉咙,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蚀骨焚心的恨意与极尽嘲讽的冷意,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笑声自喉间逼出,裹挟着她体内最后一丝、濒临枯竭却依旧悍然燃烧的灵力,如同滚雷一般,在陨仙崖顶轰然传开,震得周遭灵气乱流愈发狂暴,震得碎石纷飞,天地皆颤。

她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得血泪几乎要自眼角滚落。

她恨。

恨这世道不公,恨这人心险恶,恨自己识人不清、错信非人,更恨眼前这个冷面冷心、狠绝无情、将她一步步逼至绝路、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她这一生,清高傲骨,不染尘埃,到头来,却落得一身是血、魂归绝地的下场。

她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笑声渐歇,她猛地抬眼,那双布满血色与决绝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玄衣冷立的万秋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发出了此生最后、最怨毒、最刻骨的诅咒,声音凄厉,穿云裂石,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万秋沉——!”

“我咒你。”

“此生此世,所求皆虚妄,所爱皆白骨!”

一语落,天地惊。

那是她以残躯、以残魂、以毕生修为、以永世轮回为代价,立下的血咒。

不求自身生还,不求仇敌挫骨扬灰,只求他永生永世,求而不得,爱而不得,身边之人,皆化枯骨,心中所想,尽成虚妄,一生孤苦,永坠煎熬,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话音未落,她丹田之内,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欲盲、炽烈如烈日的强光。

那是她的灵核。

修士修行之本,性命之源,凝聚毕生修为与魂魄根基的灵核。

而此刻,她竟选择——自爆灵核。

以自身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为代价,引爆体内所有残存灵力与灵核本源,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要将这陨仙崖顶,连同眼前这个她恨之入骨的仇敌,一同彻底摧毁,一同化为飞灰,同归于尽,永不分离。

强光暴涨,灵气漩涡瞬间被引爆至极致,毁灭性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疯狂向外席卷,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炽白,仿佛要将一切存在尽数吞没。

万秋沉眼神骤然一凛。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与冷厉。

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想要阻止这场自爆的意思。

在他眼中,乐冰慕的自爆,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挣扎,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要的,从不是阻止她自爆,而是——在那股毁灭性能量彻底爆发、伤及自身之前,先行绝杀,亲手送她上路。

身形骤然一动,快如鬼魅,疾如闪电,玄色衣袂在狂风之中翻飞,却依旧不染半分尘埃,身姿凌厉,气势骇人。手中霜殁剑应声出鞘,寒光暴涨,化作一道划破长空的惊鸿,剑风凛冽,剑气森寒,直直射向乐冰慕心口要害!

这一剑,快到极致。

准到极致。

狠到极致。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是绝杀之剑,是夺命之剑,是斩断一切、冷漠至极的一剑。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自乐冰慕喉间破碎溢出。

下一秒,冰冷锋利的剑尖,已然透心而过。

冰凉的剑刃,刺穿她残破的红衣,刺穿她温热的皮肉,刺穿她濒临崩溃的心脉,从心口前方刺入,后背透出,鲜血瞬间顺着剑刃疯狂涌出,染红了霜殁剑洁白的剑身,染红了她褴褛的红衣,一滴一滴,坠落尘埃,融入脚下碎石之中。

乐冰慕身躯剧烈震颤,整个人都被剑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呆滞、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枚深深没入自己胸膛的冰冷剑尖,又缓缓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万秋沉。

男人就立在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看清他俊美无俦的眉眼,看清他那双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动容的眼眸。

没有怜悯。

没有愧疚。

没有不舍。

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温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仿佛他刺穿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曾与他有过牵扯的女子,只是一截枯木,一块顽石。

乐冰慕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扭曲、凄艳、绝望到了极致,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鲜血自唇角源源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绽开一朵朵凄艳刺目的血花。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了性命,输了修为,输了一切,更输在了一颗真心,错付了一个冷面冷心、无情无义之人。

也就在这同一瞬——

一道撕心裂肺、凄厉到极致的呼喊,骤然撕裂长空,冲破狂暴的灵气乱流,直直撞入这片死寂与毁灭之中。

“冰慕——!”

声音之中,盛满了绝望、悲痛、慌乱与不顾一切的癫狂,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与他并肩作战的挚友走向绝路,却无力回天的极致痛楚。

一道红墨色交织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不要命一般,疯狂冲向灵气自爆的核心之处,冲向那片即将被毁灭白光吞没的地方。

是百墨然。

他来迟了。

迟了一步。

便已是天人永隔,再无挽回余地。

他双目赤红,发丝飞扬,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运转,不顾自身安危,不顾自爆之力足以将他瞬间碾成飞灰,他只想冲过去,想拉住她,想抱住她,想阻止她,想替她承受这一切。

哪怕明知是徒劳。

明知是以卵击石。

明知是飞蛾扑火。

他也义无反顾。

可他终究,还是太迟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疯了一般扑上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乐冰慕那残破的红衣衣角,却终究,连一丝一缕的衣料,都未能真正触碰得到。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下一刻。

毁灭性的炽烈白光,轰然爆发,彻底吞没了漩涡中心的乐冰慕,也在同一瞬间,瞬间淹没了不顾一切扑来的百墨然。

“轰——————!”

震耳欲聋、响彻天地的巨响,在陨仙崖顶轰然炸开。

巨响之威,震得整座陨仙崖都在剧烈颤抖,崖壁崩裂,巨石滚落,罡风呼啸,灵气暴乱,仿佛天地都在此刻为之崩塌。

狂暴的力量之中,百墨然那道红墨色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力狠狠攥紧、碾碎、撕裂的精美琉璃,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哀嚎,来不及留下最后一句遗言,整个人便在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顷刻间爆成了一团浓郁刺目的血雾。

血雾弥漫,纷纷扬扬,在狂暴肆虐、灰黄交织的灵气乱流之中,显得格外刺目,格外凄艳,格外悲凉。

红衣化尘,青衫化雾,两条鲜活的性命,转瞬之间,便在这陨仙崖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万秋沉亦被这股巨大无匹的自爆冲击力狠狠震飞出去。

玄色身影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数丈,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崖壁之上,闷哼一声,一口鲜血自喉间涌上,他抬手以指背拭去,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猩红。

他缓缓稳住身形,拄着手中霜殁剑,半跪于地,微微喘息。

剑身之上,乐冰慕温热的鲜血尚未冷却,顺着剑刃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与百墨然散逸的血雾融为一体,化作一片刺目的红。

他抬眼,向前方望去。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的漆黑深坑,坑边碎石嶙峋,狼藉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灵气溃散后的焦糊气,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与悲凉。

乐冰慕,灵核自爆,形神俱灭。

百墨然,葬身自爆之力,化为血雾,尸骨无存。

两个活生生的人,两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牵扯的人,就这样,在他眼前,彻底消失。

万秋沉默立片刻,握着霜殁剑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骨骼分明。他垂眸,望着剑身上那抹未干的血迹,眸色深沉,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究竟藏着何种情绪。

是漠然?是平静?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无人知晓。

死寂,如同潮水一般,彻底笼罩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狂风渐歇,灵气乱流缓缓散去,月光穿透云层,清冷而孤寂地洒落在陨仙崖顶,洒在狼藉的深坑之上,洒在半跪在地的玄衣男子身上,也洒在不远处,另一道孤寂得近乎凝固的身影之上。

万秋沉缓缓起身。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袂之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玄色长衣依旧飘飘,身姿依旧挺拔,容颜依旧俊美,周身依旧纤尘不染,与脚下这片满目狼藉、血腥遍地的绝境,格格不入,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是置身事外的看客,从未卷入这场惨烈的杀戮与毁灭。

他一步步,缓缓向前走去。

脚步平稳,姿态从容,没有半分刚刚经历一场大战与自爆冲击的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

他径直走到那道孤寂身影身侧,停下脚步。

那人半跪于地,脊背挺直,却一动不动,如同被寒冰凝固的石像。

周身气息低沉、压抑、死寂,仿佛心魂已随方才那两道消散的身影,一同死去。

是凌引宵。

亦名,凌秋廖。

万秋沉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凌引宵紧绷而僵硬的肩头,那肩头线条分明,却绷得极紧,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他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凌引宵冰凉而紧绷的肩上,动作轻柔,姿态温和,与他方才冷酷绝杀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冰冷的安抚,一字一句,缓缓传入凌引宵耳中:

“阿廖,结束了。”

“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轻而易举的小事,仿佛那两条逝去的性命,不过是挡路的石子,随手清除,不足挂齿。

凌引宵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的神情,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如同彻底失去了七情六欲、失去了所有知觉的木偶,又如同心已死、魂已灭,只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留在这世间。

万秋沉也不在意。

他素来知晓凌引宵的性子,沉默、内敛、隐忍、不善言辞,心中纵有惊涛骇浪,面上也永远波澜不惊,习惯了将一切情绪、一切痛苦、一切挣扎,都深埋心底,从不外露,从不言说。

他收回搭在凌引宵肩头的手,袖袍轻轻垂下。

而在那宽大的玄色袖袍之下,他的左手,却在无人看见之处,微微拢起。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通透、散发着淡淡柔光的暖玉。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乃是世间罕见的温养魂魄、稳固魂息的至宝。

而在那枚暖玉之中,一丝微弱到了极点、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残魂,正安安静静、沉沉眠眠地蜷缩着,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是百墨然的魂息。

在百墨然身躯被自爆之力碾成血雾、魂飞魄散的前一瞬,被万秋沉以无上秘法、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强行攫取、剥离、封存下来的,半缕残魂。

他没有让他彻底魂飞魄散。

却也没有让他得以轮回。

只是将那半缕残魂,囚于暖玉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由他掌控,由他拿捏。

而这只握着暖玉、修长干净、看似无害的手。

正是数月之前,凌引宵仓皇逃离那日,亲自将那无色无味、无影无踪、无解可解的剧毒“陨魔散”,悄无声息掺入凌引宵酒盏之中,亲手推入他唇边,看着他一饮而尽的那一只手。

杀人不见血。

害人不留痕。

他步步为营,算尽一切,利用人心,利用情感,利用羁绊,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碍眼之人、所有威胁之人、所有可能牵绊凌引宵、动摇他计划的人,一一清除,一一抹杀,一一掌控。

乐冰慕死了。

百墨然亡了。

所有障碍,尽数清除。

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这场以性命为筹码、以情感为诱饵、以天下为棋局的杀戮与算计,终于落下帷幕。

杀戮已毕。

阴谋已成。

戏,也随之落幕。

清冷孤寂的月光,无声洒落在陨仙崖顶,洒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洒在万秋沉玄色的衣袂之上,也洒在凌引宵那道孤寂落寞、一动不动的身影之上。

凌引宵依旧半跪于地。

他双手,稳稳托着一物。

一枚器物,静静躺在他掌心之中。

器物名唤——荆棘之心。

它看上去,便如同一颗由质地纯粹、色泽暗沉的暗红水晶精心雕琢而成的心脏,形态逼真,脉络清晰,却并非温润柔美,而是通体布满了尖锐、细密、漆黑如墨的荆棘倒刺,狰狞、冷冽、危险,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暴戾与痛苦。

心脏内部,有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正如同活人的呼吸一般,缓缓明灭,一明一暗,一暗一明,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生生不息、却又痛苦纠缠的力量。

这便是荆棘之心。

是凌引宵一生,最沉重的枷锁,最强大的力量,也是最刻骨的痛苦。

他这一生,恰如这枚荆棘之心。

力量与痛苦,同源而生。

守护与伤害,一体两面。

他手握这世间至强至烈的力量,可披荆斩棘,可横扫强敌,可守护他想守护之人,可抵挡他想抵挡的风雨。可每一次,他动用这股力量,每一次,他以荆棘之心战斗、守护、抗衡、厮杀,他自己的心,便会被器物之上那些尖锐的荆棘,狠狠刺穿一分,割裂一寸。

力量越强,刺穿越深。

守护越甚,伤害越重。

日积月累,年复一年。

他的心上,早已被荆棘刺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积攒了太多太多的悔恨、愧疚、悲伤、无奈,太多太多无法挽回、无法弥补、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为守护而生,却因守护而伤。

他为所爱而战,却因所爱而痛。

时至今日,乐冰慕魂飞魄散,百墨然尸骨无存,两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而这一切,皆与他身边之人息息相关,皆因那场他无力挣脱、无力改变的阴谋算计。

外界的强敌、凶险、阴谋、杀戮,早已不再是最可怕的威胁。

他内心之中的荒芜、绝望、痛苦、死寂,早已远胜世间一切险恶。

他再也不需要荆棘之心的力量。

再也无力承受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刺骨痛苦。

凌引宵缓缓抬起指尖。

修长而苍白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荆棘之心表面那些尖锐冰冷的黑色荆棘尖刺。

只是轻轻一碰。

尖锐的荆棘便瞬间刺破他指尖娇嫩的皮肉,一滴晶莹而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悬在指尖。

下一秒,那枚暗红水晶雕琢而成的心脏,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猛地爆发出一股微弱却贪婪的吸力,将那滴血珠瞬间吸入内部,吞噬殆尽。

荆棘之心微微一颤,内部明灭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

凌引宵闭上双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唇角,极淡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般的弧度。

解脱。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生命之中,最后的温柔,与最后的决绝。

双手紧握,将那枚冰冷刺骨、布满荆棘的荆棘之心,紧紧按向自己心口最柔软、最脆弱、也最伤痕累累的地方。

他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亲手,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与煎熬。

没有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剧痛。

没有预想之中荆棘穿胸、血肉模糊的惨烈。

在荆棘之心接触到他心口肌肤的那一瞬,整枚暗红水晶心脏,骤然化作无数道温暖而柔和的血色流光,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一般,温顺而缠绵,一点点、一缕缕,尽数融入他的身体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

自他心脏所在的位置,由内而外,一股无法抗拒、无法阻挡的力量,疯狂爆发。

一根根尖锐、漆黑、冰冷的荆棘,猛地刺破他的衣衫,刺破他的皮肉,自他胸膛之内,疯狂地生长、蔓延、舒展、缠绕。

那不是外物的攻击。

不是器物的反噬。

而是他内心深处,所有被长久压抑、被强行封锁、被钢铁意志死死禁锢的情感,在此刻,彻底挣脱束缚,化作了具象化的实体。

那些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些因他而逝去、再也无法相见的面孔。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未曾表露的温柔、未曾兑现的承诺。

那些渴望被爱、渴望被守护、渴望有一个温暖归宿的执念。

那些求而不得、爱而不能、悔不当初、痛彻心扉的情绪。

全部。

全部在此刻,冲破心防,化作实体荆棘,自他胸膛疯狂绽放,肆意生长。

凌引宵缓缓站直身躯。

他没有倒下。

没有挣扎。

没有哀嚎。

只是静静地站立着。

任由那些自内心而生、漆黑尖锐的荆棘,将自己层层缠绕、紧紧包裹、牢牢囚禁。

囚禁于一座由自己心念、自己痛苦、自己执念所筑成的荆棘牢笼之中。

鲜血,顺着一根根漆黑冰冷的荆棘尖刺,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缓缓晕开,绽开一朵朵凄艳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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