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合的铺子在安平坊。街头一个，街尾一个。街头的是熟药铺，兜售各色汤剂、丸散膏丹；街尾的是生药铺，只向熟药铺、医馆、走方郎中售卖药材原料。
仪贞下了马车，头顶一只浅色纱的幕离，朦朦胧胧地遮住了脸，她扶着云苓的手，娉娉婷婷地走进了越氏熟药铺。
这铺子一旬前才盘下来，现今还未装修完毕，几个伙计正嘿咻嘿咻地搬运一个上下左右七排斗的大药柜，他们累得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仪贞在门前立定，遮住大半天光。她虽身量不高，可经年养出的那份气派却是隐隐压人的，仿佛开在暗处的一朵牡丹，不言不语不争，自有万千风情遮天盖地地漫过来。
一个伙计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太太，如今铺子还未开呢，您过半个月再来罢！”
仪贞走上前，拉开一只药格子，丢进去一只金元宝。那元宝金光灿灿，咕嘟嘟滚了几滚，撞在木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小伙计们被金光闪到，眼睛立马直了。
仪贞这才慢悠悠说道：“我找你们家掌柜的。”
那伙计回过神来，连声道：“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
未久，从后院转出来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张圆团脸，单眼皮，鼻梁微挺，最漂亮的是嘴，花瓣状的，上唇薄下唇厚，不笑时也像含着笑。她穿一件青布衫子，头上简单挽个髻，插一对银簪，收拾得利利索索，一看便是做事的人。
仪贞打量了她一会儿，心想自己运道倒不错，头一次就见着了他的太太。可这个念头一起，心底又有些酸。
那女人一壁打量着仪贞，一壁笑道：“您是？”
“我姓徐。”
“哦，徐太太。前面还在装修，尘土大，请随我来。”那女人微微欠了下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仪贞走过去。
“你怎么称呼？”
“奴家姓刘。”那女人笑道，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她。
刘氏引着她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后院的格局不大，三间房环抱出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置了一张石桌并几把石凳。廊下挂了两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地上摆满一箩一箩的草药，虽则逼仄，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徐太太，您请坐。我去沏壶茶来。”
仪贞坐下来，摘下幕离，搁在石桌上。那浅纱随风飘动，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刘氏端来两盏茶，自己也坐下来，笑眯眯地看她：“您是来看药的？铺子还没开张，药是进了一些，您要什么药？我去库里找找看。”
“不是看药。我是来找人的，他叫越合。”
刘氏笑容一滞，旋即又恢复了：“原来您是越掌柜的旧识呀。”
仪贞心头一动。越掌柜？这称呼有些客气。
她点点头：“我们是同乡。”
刘氏不察，继续说道：“掌柜的今儿个不在铺子里，好像是去安乐坊吃饭了。看这会儿天色，估摸着也要回来了。”
仪贞浅浅笑着：“要等很久么？久的话我明天再来。”
刘氏道：“也说不准儿。要不我派人去知会一声？”
“那太麻烦了。我坐一会儿，他不来，我就走了。”
“那么，太太您有什么事么？我记下来，回头告给他。”
仪贞望着刘氏的眼睛：“我是想入股。”她顿了顿，慢慢说道，“如今越氏药铺，就只是你们夫妻二人一同经营么？”
刘氏那张圆圆的脸瞬间赧然泛起红晕，才刚说话极爽利的一个人，这会子也有些吞吞吐吐的了：“哎呦，您……您弄错了，我不过是越掌柜手下帮忙管事的。”
哈！套出来了！
仪贞这次笑得万分真心：“啊！真是对不住！刘太太，我……我还以为……实在是对不住，你别怪我。”
“没事，没事，只要掌柜的没听见就行了。”
仪贞又问：“怎么了？认错了也是常有的事，”她顿了顿，“是他太太很厉害吗？”
刘氏抬起眼，抿着嘴审视着仪贞。
仪贞笑道：“你万莫误会，我虽说与越掌柜是同乡，可也有二十年未见了。对他的近况并不非常熟悉，只记得二十年前，他是个极能干、又很诚信的人，所以才上门来想攀个交情的。”
刘氏听了这话，慢慢敛了神色，说：“原是这样。掌柜的如今孤身一人，并没有娶妻。”
仪贞只觉得心跳仿佛突然漏了一拍，紧接着是一层薄薄的欢喜，她忙压下去了，面上做出惋惜的样子：“啊，这样啊。”
刘氏追上话：“太太，怎么了？”
“刘太太，不瞒你说。才刚我是故意套你话的，我这人入股商铺，也不为的是挣多少钱，就是好玩，就算赔个千两万两的，也不是赔不起。只要我开心，也就罢了。只有一样，我喜欢同有家室的人做生意，这样的人，有担当、肯担责任。而况我一介女流，跟太太小姐们相处，我才更恣意痛快，我想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仪贞笑道，“刘太太，请问越掌柜从前娶过么？”
刘氏反倒踌躇起来，两道细眉微微蹙紧：“这，这我倒不大清楚，我是十年前来的……”
哦，看来他至少做了十年的鳏夫。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仪贞的思绪。
“刘掌柜，听说铺子里来了位贵客？”越合从前院走进来，正见到石凳上的女子转过脸，盈盈地望过来。
他脸色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声气平平：“原来是康家太太。”
仪贞已站起身，一只手扶着石桌边沿。他穿一件鸦青直?，格格正正，显得人挺拔精神。她今日出门前也是打扮过的，唇上点了浅浅一层胭脂，鬓边压了一支小巧的金钗，垂落下来的珠串恰好落在耳际，一晃一晃的。她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只会把各种好物件往自己身上堆砌的徐仪贞了。
仪贞笑得得体：“越掌柜。”
刘氏极有眼色，立时站起身来，说：“掌柜的回来了正好，徐太太想入股咱家铺子呢。我先去前头盯着小瓶儿他们几个，别把柜子摆错了。”说罢，立刻动身往前头去了。
云苓也悄悄站得远了些。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
越合没有坐，他走到石桌对面，隔着桌子望她：“上回已经跟你讲过，我不需要入股。”
仪贞重新坐下来，仰起脸望他。日光从枣树叶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的脸上、肩上，把仪贞一双眸子映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越合错开眼。
仪贞笑了笑：“你是不需要入股，还是不需要我入股？”
越合道：“不需要入股。”
仪贞蹙眉：“可是才刚我与刘掌柜提起入股这件事，她很高兴的呢。”
越合抿直唇线，侧对着仪贞，不肯看她。
仪贞继续道：“如果是你讨厌我，我可以让我女儿女婿来跟你谈……”
越合的脸色陡然沉下去：“徐仪贞，你是太瞧得起你自己，还是太看不起我？如果你以作践别人为乐，那世上还有许多人可以供你取乐。难道二十年前你作践我作践得不够，现在还要继续么？”
“越合……”仪贞蹙眉道，“我只是想帮你。”
“呵，实在很不必。”他终于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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