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回过身去瞧谢无妄，见他偏着头并未往他和宁安的方向看，而是盯着某处地方地游神。
他眸光黯淡一瞬，轻轻叹了一声，“谢兄，宁安她......”
谢无妄见躲不过去，只好出声打断，“这是你们的选择，与我无关。”
萧玦却懂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他垂下眸苦笑一声，喃喃道：“我......会保护好她。”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一言不发紧握着刀鞘的阿城，“阿城，送他们回去的任务便交于你了，不得有任何闪失。”
阿城沉默良久，他无声地点了下头，“待我将他们安顿下来，便回来找你们。”
他说着，又看了宁安一眼，“殿下，有些事，我临走前要同你交代一番。”
萧玦微微愣了下，随即点了点头，朝不远处的树下走去。阿城跟了上去，两个人背对着众人，低声言语。
谢无妄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那污血上，眼底光亮忽明忽灭，那总是染着零星笑意的眉眼间，此时深沉不见底色。
晨光完全代替黑夜，地面上干涸的血色在光的映衬下，更显污秽。
良久，他闭上眼。
“逐夜，让它们将尸体安置在近处，别拖远了。”
逐夜闻言甩了甩身上的毛，一只白团子飞快地转动两下，甩出了细微的残影，它将吹在身上藏起来的灰土抖得干净，便一跃而上，朝谢无妄跳了过去。
谢无妄下意识伸手接它。
忽地，那白色身影突然被人截了去。
逐夜被人掐住后脖颈，拎在了半空，它委屈的嗷了一嗓子。
定睛一看——昭知唇角的弧度并不友好地抿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他身上有伤，你不许跳。”
想起谢无妄身上的伤怎么来的，逐夜刚刚还甩动的尾巴倏地夹了起来，眼泪婆娑地望着谢无妄。
谢无妄瞧它那可怜样子，刚刚沉闷的心情卸下了那么一瞬，他望向昭知，唇角淡淡地勾了一瞬，“对它那么凶做什么，我哪有那么柔弱？”
他伸手，将逐夜接过来抱在怀里，手心下毛茸茸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揉了揉，目光从远处的那些污血上短暂的移开。
昭知神色微妙，“我没凶它。”
“还说没凶，那刚刚抓它脖子的人是谁？”
逐夜捣蒜似的点了点头。
昭知眼底金光微微闪了一瞬，莫名觉得逐夜趴在谢无妄怀里有些碍眼，须臾，她淡淡撇开眼，“我是说，它想跟着你，我没凶它。”
逐夜趴在谢无妄小臂上的小爪子猛地一僵。
“……你能听见我与主人对话？”
昭知不可置否。
“……”
谢无妄察觉手心下毛茸茸的身子僵硬到不行，勾了下唇。
下一秒，逐夜脑海里又响起了谢无妄的声音。
“忘了告诉你，她与我有血誓石的媒介，即使并没有拥有我的血脉，但却是以我之身供养神魂，你我对话，她自然听得见。”
“你刚刚说的话，她都可以听到。”他坏心思地又加了一句。
昭知在听到那句以我之身供养神魂，眸光闪了一瞬，她不由得握紧手中的黑剑，低声道：“我们不能再拖了，要尽快找到……”
她话说一半，顿住了。并没有将其他东西透露出去。
马车上细若的哭声渐止，魏伯重新下了马车，步子比刚刚更稳许多，眼里的清明恢复了大半，但眼眶边仍是蓄着泪意。
他走到谢无妄身边，目色沉沉，低声道：“我......还想起一件事，教我傀术那人，右手上带着一枚玉扳指。”
“玉扳指？”
魏伯点头，“虽不常见他，但他每次出现那东西都会随着他，而且他对那扳指很看中，从不离身，别人碰了也不行。”
谢无妄略有沉思。
魏伯垂下头，见他不说话，又低声开口，“......我、可以和他走，但......能不能让我将......他们的......下葬，也好过曝尸荒野......”这话说着，便哽咽了。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谢无妄低声道，“它们并未走远，去吧，我......同你一起。”
魏伯怔愣一瞬。
墨七闻言，上前一步，“我和少主去。”
“你们......”
魏伯喉间干涩，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时间无话，风也逐渐停歇下来。
囡囡忽地跳下马车，“神仙哥哥！”
她朝谢无妄跑去，见他怀里抱着一只雪白色的毛团，双眼亮光直冒，“哇！大狗狗！”
逐夜不满地嗷呜了一声。
分明是狼！
谢无妄蹲下身子，将逐夜放到地上，逐夜挺起小胸脯颇有些傲娇地望向囡囡。
囡囡眼睛亮亮的，但她瞧着逐夜那干净的毛发，又瞧了瞧自己灰扑扑的手，眨了眨眼。
逐夜顿了下，试探着低下身子，一个翻身仰躺在了地上，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囡囡眼睛一亮，她小心翼翼地去摸逐夜身上的绒毛，在摸上的瞬间眼睛弯了起来。
她回过头，“娘亲！囡囡也想养一只......！”
囡囡回过头，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了。
地上的凝固血块和门墙之上飞溅的血痕映入她大大的瞳仁之中。
但只是一瞬，她眼前便被一个温热的手心捂住，陷入了黑暗。
“囡囡，你喜不喜欢神仙哥哥？”
囡囡回过头。
谢无妄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身侧，此时微微扬着唇，眼含笑意地望着她。
囡囡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就听哥哥的话，哥哥要让另一个哥哥送你们去一个地方，囡囡的爹娘会陪着囡囡，所以不可以哭鼻子。”
囡囡摇头，“囡囡不哭鼻子......”
她趴进谢无妄的颈窝，小手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我哥哥回来找我了......”
她扬起小脸，看向谢无妄，“神仙哥哥，他们都去哪儿了？”
谢无妄摸了摸囡囡的脑袋，“嗯，哥哥回来找囡囡了，他见过囡囡便放心了，所以又走了。”
他顿了下，“他们都去做大事了，所以不在村子了，和囡囡哥哥一样。”
“那我还能再看到他们吗？”囡囡道，“刚刚囡囡看到哥哥，幸好他和几年前一样，不然哥哥一直不回来，囡囡也要忘记哥哥了。”
“会的，会再见面的。”
谢无妄揉了揉囡囡的脸颊，“我们要去做件事，囡囡在这里等我们，好不好？”
他看向昭知，“昭知......”
昭知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谢无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我和你们一起去，谢兄。”
萧玦不知何时回来，但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阿城道：“那我也去。”
谢无妄望向面前比他单薄许多的萧玦，柔和的眉眼下晕染上了一片乌青，但目光却仍清亮。
他无声地垂下眼，“逐夜，带路。”
逐夜领着几人朝村后走去，留下几位女眷呆在原地。
绕过村后的灌木丛，再往西走便是一个巨大的山坡，山坡后方又有着天然巨大的深坑，深坑之上遍布野草，那上面尸骸成山，将野草压得东倒西歪。
触目惊心。
谢无妄走到最近的尸体旁，蹲下仔细看了看刚刚昭知说的傀肢相接的地方。
他目光在那消失的小腿处停留一瞬，随即便移到了那人的面容上。
那人皮肤已经泛出灰败的颜色，眼睛半睁着，瞳仁里映着天光。
谢无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伸手替他合上了眼。
“将人分开埋吧。”
墨七应了一声，挽起袖子朝尸堆走去。
魏伯站在灌木丛边上，佝偻着背，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片尸骸之上。
他缓缓走到尸身旁，去拖拽那些尸体的手不停地颤抖。
“殿下，还是我来吧。”阿城道。
萧玦无声摇头，他吃力地将尸体拖到平整的空地上，转身又走向尸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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