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撩起帘,走了出去。
谢无妄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勾了下唇。
昭知掀帘出来的时候,墨七正盘着腿坐在车辕上,缰绳松松垮垮挽在手里,他听见动静,却依旧目视前方,装作没见到她的样子。
昭知没出声,弯腰钻出来,在他旁边站立。
马车走得慢,车轮声碾过碎石路,吱呀吱呀地响。
天光渐亮,昭知在车辕边沿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
她看着前头的路,两边的树往后慢慢退,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膝头上落下了一片碎金。
那些光斑随着车身摇晃,忽明忽暗。
一时间沉默无声。只有风穿过林稍,沙沙作响。
“这马认生吗?”她忽然问。
墨七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随便问问。”
“......你出来做什么?”
“他让我来......”
突然,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响,茶盏在台桌上轻轻一敲,仿佛在提醒什么。
昭知话音猛地一顿。她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间滚过一个吞咽的动作。
“我......我来帮你......驾马车。”
墨七又侧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斥着明晃晃的不信任。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尤其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那腕子白生生的,骨节小巧,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攥得住缰绳的手。
昭知不喜那目光,像是被看不起一般,她眉心轻蹙,伸出手,“给我缰绳。”
“你确定?”墨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好意相劝的意思,“这马看着温顺,跑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上次谢十三试了一试,直接被甩进了路边的沟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少废话。”昭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言语里染着一丝自负,“我是他造出来的,你信他便是信我。”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满。
墨七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凝住,像是在辨认什么——那说话的腔调,那微微扬起的下颌,那眼睛里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极了另一个人。
说完,她不顾墨七的呆滞,一把将缰绳攥在手中。
皮革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她五指收紧,指节根根分明。
墨七眼看着她那同谢无妄如出一辙的模样,完全怔愣住了,待回过神,手中缰绳早已被抢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施展的空间。
昭知赶车的动作确实利落,手腕一抖,缰绳便收放自如,马匹连多余的响鼻都没打一个。
她左手控缰,右手虚扶着鞭杆,姿态娴熟。马儿迈开蹄子,步伐均匀,车身稳稳当当,连颠簸都少了许多。
墨七索性靠在车厢板壁上,合上双眸闭目养神。
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胸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剑柄从腰侧露出来,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青光。
风从前面灌过,将帘角吹得猎猎作响。昭知的发丝被风撩起来,有几缕飘到眼前,她偏了偏头,把它们别到耳后。
忽地,她耳尖微动——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震颤,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她的听觉异于常人,能分辨出百丈之外树叶落地的声响。
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辆与之相同大的马车正绝尘而来。
马蹄声密如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碎石子在路面上跳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墨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他剑眉紧皱,几乎是听见声音的一瞬便睁开了眼,方才的慵懒倦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食者才有的警觉。
和她同样警惕的还有昭知,她手上动作未停,而是选择加速前进——缰绳在她掌中收紧,马匹感受到指令,四蹄频率骤然加快。
但那车声穷追不舍,铁蹄砸在黄土官道上,溅起滚滚烟尘。
那辆马车的轮廓在烟尘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头从暮色里钻出来的黑色野兽,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墨七已然半伏身子,站了起来。
他单手按上剑柄,目光越过车尾,盯着那越来越逼近的马车轮廓。
车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识,帷帘紧闭,驾车的是一个精瘦汉子,面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冒着精光的鹰眼。那眼睛不大,却亮得瘆人,瞳孔紧缩,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猛禽。
“坐稳了。”昭知冷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接着,手腕又是一抖,缰绳在她掌中翻了个花,狠狠抽在马臀上。
“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刺耳。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脖颈高高扬起,鬃毛在风中炸开。
马车骤然提速,车轮碾过一块秃石,整辆车猛地弹起又落下,车厢里的茶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瓷器碎裂的声音混着木板的震颤,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昭知的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但她双脚稳稳踩在车辕上,重心下沉,像钉在了那里一般。
她咬着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
谢无妄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分懒洋洋的调子,“跑什么?不妨让人追上来看看。”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危险人物,而是登门拜访的旧友。
昭知手上动作微滞,侧头瞥了墨七一眼,断定道:“三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墨七听得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柄按回腰侧,但却并未完全归鞘——剑刃卡在鞘口,随时可以抽出来。
昭知没有犹豫,缰绳一收,车速立马缓了下来。
马匹大口大口喘着气,鼻孔翕张,喷出白色的雾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终于渐渐停稳。
那辆马车几乎是呼吸间便追上了他们,驾车的汉子猛然勒紧缰绳,将头急速调转,碎石噼啪作响,硬生生拦在了谢无妄的马车面前。
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墨七不等对方动作,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腾空而起,凌空翻了一身,径直落在那辆马车的车顶。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衣袂猎猎作响,落地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脚底刚沾上车顶木板,长剑已然出鞘三分,寒光从鞘口泄出,直照那蒙脸汉子的面门。
剑刃上映着最后一抹晨光,冷冽如霜。
“来者何人?”墨七声音不高,却像他手中刀刃般,每个字都带着冷硬的棱角。
他的目光从高处俯视下来,像鹰隼盯着猎物,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驾车汉子并不答话,手腕一翻,马鞭迅雷不及掩耳朝墨七面门抽去。
鞭梢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墨七偏头避过,剑鞘顺势格挡,鞭梢缠上剑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声。
他虎口一震,感觉到对方腕力惊人,那鞭子上裹着的劲道绝非寻常武夫能使出来。
他眸光一寒。
这反应速度绝非善类。
他借力拧身,整个人从车顶旋落车辕一侧,五指并爪,直取黑面咽喉。指尖带风,直逼对方颈间要害。
那黑面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过这一招,同时松开缰绳,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沙土朝墨七胸口拍去。
这一掌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像是要把人生生拍下车去。
墨七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了这一掌。掌力撞上胸口的瞬间,他闷哼一声,脚下却在车辕上扎得更稳——靴底几乎嵌进了木板里。
他反手扣住黑面手腕,拇指狠狠押进对方脉门,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黑面腕骨脱臼,闷哼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车厢板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汉子的面巾下隐约可见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没叫出声来。
墨七欲再进,手掌已经扣上了剑柄——
“住手。”
一声轻柔,带着些许无力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声音不高,却让墨七的动作生生顿住。
帘子从里面被人撩开,帘外风动,竟是送来几缕淡淡的药香——苦涩中带着一丝清甜,是那种常年服药之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味。
一只手探出帘幕——那手指节分明,白的近乎透明,指尖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仿佛冬日里未曾化尽的薄霜。
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没有什么血色,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脆弱得让人不敢用力触碰。
人未出,咳声却先至。
那咳嗽声压抑而绵长,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破碎感。
帘幕掀开,露出一张脸来。
他眉目极淡极远,似乎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像被水洇开的墨痕,透着一股子摧折之气,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用红绳系着,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
是三皇子,萧玦。
他微微侧首,像是被车外的光线刺了一下,眼睫不住地轻颤,
墨七见此,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后退半步,微微垂首,算是行了礼。
“谢兄。”
一声轻唤,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游丝,但被唤之人似乎并不打算出声,也并未有什么动作。
车厢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般,只有风穿过帘隙,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萧玦沉默一瞬,睫毛垂下去,在眼底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那日谈话后,我想了许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或许我这身子当真是个拖累,也可能注定,我......活不命长,但谢兄当日之言犹如梦魇,余音绕梁,我思虑已久,我......”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起伏明显加快了,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但我想试一试,看看我的路究竟在哪儿!”
他说完这长句,气息微乱,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将目光投向帘后,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将灭未灭的烛火,却偏偏不肯熄灭。
风过间隙,林间只剩树叶碰撞,沙沙响着。
萧玦眼中光亮渐淡,那点倔强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默。
“可殿下已经超出了你我约定的时间。”
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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