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询回归话题,“殿下,如今朝堂观风望势者居多,臣以为,殿下不必急于拓展势力,常预朝会,适时陈言便可。”
眼下局势于赵雍本就不利,朝野对他的评价亦仅差强人意,宜徐徐彰显、徐徐图之。
“我明白先生深意,先前只觉时机未至,今得先生相辅,确应慢慢破此僵局。”赵雍眼里清明。他是聪明人,先前蛰伏、沉默,是因未有时机,如今,自是不能再一味中庸了。
“殿下聪慧过人,不必大动,循序渐进,令朝中诸臣知晓储君所思所念,足矣。”裴询继续言明。
“依先生之见,朝议之中,何种议题最宜开口?总要与先生有一致意见,方稳妥。”赵雍询问,又进行了解释。
“殿下不必询问臣的意见,殿下极是聪慧,不管殿下是何意见,臣必附和。不过,既然殿下问了,那臣便斗胆直言了,议政之时,臣以为,当择关乎民生诸事,此等实务,最见为政本心。
陈言之时,就事论事,不贬斥其他朝臣之论,据实陈明利弊,便是稳妥。在议官吏任免、吏治贪腐等事宜,不妨静观其变。可先观众臣表态,细察其人立场及其背后所依附的势力。此外,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又是何等态度,倘若情势确有必要,亦可质疑。若能阻止相关之人身居要职或是死灰复燃,便已是收效。”裴询尽量把握尺度,毕竟眼前这位是储君,不可越俎代庖,左右他的思虑。
赵雍凝神细听,缓缓颔首,“先生分得清楚。”他略一思忖,“倘若贪腐案中,恰好牵出其他皇弟麾下党羽,那又该把握何等底线?是穷追到底,还是浅尝辄止?”
裴询目光沉静,提醒赵雍,“殿下只需记得一点,只追证据,不追其人。”
他稍作停顿后解释了一句,“只论案情本身,不将案子引向皇子相争,陛下是明君,殿下要有信心才是。”
赵雍突然笑得很明艳,他随即说道:“先生,若是朝会之上,我的那些皇弟们故意抛出话头,设下圈套,引诱我出言失当,又当如何?”
裴询淡淡一笑,问道:“殿下会吗?”
赵雍未回答,裴询又继续,“即便如此,又何妨,朝堂交锋,有时不言,有时言过其实,本就正常,有时,犯点错误也未尝不可。”
“先生之才,远胜同辈,心思活络通达又持重沉稳,非寻常人可比,孤得先生相辅,事半功倍,实乃孤之幸事。”
裴询连忙垂首谦辞:“殿下过誉,臣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不敢当此盛赞。”
窗外日光渐斜,暖意稍稍淡了些。
走出东宫朱门,裴询抬头望了一眼西天将尽的落日。晚霞渐渐消弭于层云之后,很快,暮色便会铺遍四方天地。
他抬手轻理了一下衣袖,迈步登上在外等候的马车,往裴府而回。
清柳今日老实待在裴府,自午后,便陪着婆母裴徐氏、大嫂孟知仪闲谈,絮絮叨叨说了整整一下午。到了晚膳期间,三人的话头依旧不曾歇下。
“知仪、清柳,你们二人商议得如何了?府中中馈,究竟由谁执掌?放眼京城,同我这般年岁的老太婆,早已安享天伦,不必操持这些琐碎俗务了。你们两个,到底何人接下这担子?我想歇一歇了,好生含饴弄孙了。”席间,裴徐氏搁下筷子,颇有几分抱怨地继续问道。
“大嫂为长,理当由大嫂执掌。”清柳依旧是这一番说辞。
“此言差矣。”孟知仪应声辩驳:“我家大朗不及三弟才干,三弟日后必承继族长之位,族长与掌家中馈本是相系,由夫妻共担。如若以后三弟为族长,却由我这个大嫂总理家事,那往后内外诸事,我该如何与他沟通处置?这非常不方便,对吧?”
裴徐氏听罢,不由叹了叹气:“唉……,你们瞧瞧吧,放眼京城各大高门望族,为争中馈,妯娌反目、闹得头破血流的比比皆是,偏你们二人,反倒互相推拒。
大朗、三郎,为娘一把年纪了,依旧要事事操劳,这般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实在太倦了,想要歇息。”说完,表情很是委屈,又有些耍赖的意味。
“母亲,知仪说得有理。我裴氏族谱载明,有才有能且朝堂位高者居族长之位,不论长幼,既然三弟是下一任族长,那便该由三弟妹执掌府中中馈。”裴焕道明。他很清楚,自己虽是嫡长子,可论才干,确实不及三弟,加之如今的他,才是从四品将作少监。裴焕对于他的嫡亲三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爱护和佩服的,他神色坦荡,并无半点不甘。
“此事尚早。”裴询只淡淡一语。虽然他心中知道,自己日后或将接掌裴氏族长,可如今,父亲仍在朝堂,手握吏部实权,自家妻子也尚未历练出当家理事的经验,故此一句,顺势推脱。自己的妻子自己疼,母亲那里自有父亲。
“你们都各有说辞,那此事便由为父来定夺。三郎之妻,早晚要接掌府中中馈。自明日起,便随你母亲学习理事,半年之后,正式接掌中馈。”身为裴氏族长,亦是这一房的大家长裴淳,一言落定。
“是,父亲。”清柳轻声应下。夫君太优秀了,也不全部是好事,她还回信与瑛姬说她要如何在京城这边拓宽荞麦茶及药材商路呢,掌中馈之后,她哪里来的时间做这些。清柳在心里念个不停。
“还是你说话管用。我苦口婆心劝说了一下午,这两个儿媳妇,拿捏我不忍为难她们,死活不肯应下,左右推辞。”裴徐氏看向裴淳说道,语气里满是欢快。她心底不断感慨,儿大不由娘,成亲后便是人家媳妇的了,靠来靠去,还是自家的夫君靠谱,会向着她。
裴淳有些无奈。她一婆母,时常与儿媳们闹作一团,没大没小,没轻没重,本就难有威慑,自然办不成事,他也只能帮她一把了。
孟知仪望向清柳,以唇语无声道:“还犟吗?”眼里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嫂嫂瞧着十分欢喜的样子,你且等着,待我掌家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克扣你的银钱与日用物资。”清柳有些咬牙切齿。
“母亲,您瞧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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