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询回至裴府,径直前往父亲裴淳的主屋。裴淳已下值归家,正坐于案前,翻看书卷。
“父亲,儿子应二皇子之邀,方才归来。”裴询躬身行礼后,将景禧楼一事如实禀明。
听完裴询的话后,裴淳抬眸,神色沉静,语气平淡道:“他向你示好拉拢,也不足为奇,我裴氏一族如果心向太子,于他而言,本就是莫大的障碍。”
他轻轻摩挲着书卷,继续说道:“眼下朝堂局势,尚未到剑拔弩张之时,暂且静观其变便是。”
“是,父亲。”裴询垂首恭应。
与父亲闲聊几句后,裴询向父亲告退。
裴询一路回到夫妻所居的院落,庭院夜色沉沉,廊下灯笼被点亮,暖黄光晕散在青石路上。
到了屋内,裴其上前,替他褪去官袍,换上一身家常便服。
“阿其,今日辛苦,去歇着了。”裴询对裴其温和道。
“不辛苦不辛苦,是小的本分,那小的先行告退了。”裴其乐呵呵躬身离开。
裴询遣退他后,便往内院寻妻子。
清柳俯在书房案前,正奋笔疾书。他心中好奇,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她身后。
清柳十分专注,心思全在信笺里,没有察觉夫君立在身后。
“又在给左姑娘写信?”裴询轻声开口。
“三郎你要吓死我不成?走路半点声响也无。”清柳猛然一惊,抬首,手抚胸口,嗔怪道。
裴询戏谑道:“宝儿心思全落在信笺之上,一日不见,竟不想为夫?方才见面,便这般给为夫脸色看。”
“哎哟,哪里有空想你,都已是老夫老妻了。”清柳抬手轻轻拍了下案几,语气带着些许疲惫,“今日陪母亲与嫂嫂游湖赏景,归来又要照管孩儿,好不容易才得空给瑛姬回信,可把我忙坏了。”
“辛苦宝儿了,自归京城,你我夫妻二人,竟不曾得半日歇息。”裴询望着妻子面上显露的疲态,语声满是心疼。
清柳轻声叹道:“三郎,我是不是老了?从前辗转山野,四处奔波,也不觉得疲惫,如今却动不动便觉得浑身乏累。”她微微蹙着眉,有些怅然。
裴询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温声宽慰:“哪里就老了,只是你身子本就有伤,自淮州一路而来,始终未好生休养,才会这般耗损精神。”
他顿了顿,又柔声叮嘱:“往后几日,便安心在院中静养,待身子复原,宝儿想做什么,都不晚。”
“嗯,我听三郎的。”清柳轻轻应下。
清柳将信笺仔细封好,卸下一身疲累,软软偎赖在裴询怀中,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望着他道:
“抱抱我。”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些许倦意,“劳烦三郎伺候我上榻歇息,嘻嘻。”
“乐意至极。”
裴询心中满满的怜惜,欣然应下。
他亲吻她的软唇,伸手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向内室。
灯下温存缱绻,一番亲昵过后,二人相拥卧于榻上,彼此相伴,安然入眠。
按部就班地过了些日子,御史台里的官吏们觉察到,他们这位年轻的中丞大人,看着温和,处置公务、下达指示均思虑周全,条理清晰,哪里该查、哪里宜缓、哪里不可轻视、哪里可以灵活处理,分寸稳当,处处透着超乎年岁的成熟。
刚开始时,台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裴询年纪尚轻,能坐到御史中丞的位置,多半是依仗裴氏门第,那惊天大案可能也是凑巧而已,可这段日子下来,众人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他从不疾言厉色,遇有属下呈报案卷,总是耐下心细阅卷宗,询问案情始末,遇到棘手的旧案,不盲从旁的监察御史的观点和说法,守律法良俗,又懂得权衡时局利害;该严办的,未有姑息,需留余地的,亦不会多加苛责。
但也瞧得出来,这位年轻上官,虽处事圆稳,却极有风骨。但凡牵涉权贵勋戚的案子,他寸步不让,该核查的便要核查,不会因对方身份显赫便轻易变通,不过这也因他出生高门以及是储君少师的身份有关,不怕得罪谁,反而是他人忌惮于他。
不过,身处储位相争的漩涡之中,往后是什么光景,谁也无法预测。成年皇子们各有根基,实力不相伯仲。纵然太子名正言顺,可古往今来,储君被废、大权旁落的先例,亦不在少数。
御史台一众官吏看得分明,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有人隔岸观火,谨守本分,不掺和皇子间的纷争,只求保全自身与家族;也有人暗中权衡利弊,悄悄向一方靠拢,暗自站队。
心里都打着各自算盘,看向裴询的目光,便多了一层复杂。
他出身裴氏大族,又是太子少师,而那日景禧楼一席谈话,裴询那番只奉大统的言辞,早已悄悄传了出去。
这般立场与言词,彻底得罪二皇子,而二皇子在朝堂的势力,略胜太子一筹。朝堂棋局,步步皆险。
无人知晓,这位行事沉稳的年轻中丞,究竟能否在这惊涛骇浪之中,立稳自身,护住裴氏一族。
裴询照旧赴东宫,为太子赵雍讲学。
到了殿内,伺候的人相继退下,只剩二人。
裴询目光看向太子,问道:“殿下,今日课业,便论及万民。殿下以为,何为民?民对于大郢江山,又有何等作用?”
赵雍微微垂眸,似是沉入往事,半晌才缓缓说道:“书本之上,都说民为国本,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后,他语气沉了些,眼里有些怅然,“三年前,江南一带爆发特大洪水,我奉父皇之命前去赈灾,亲眼见过洪水漫过田庐,屋舍倾颓,良田尽毁,流离的百姓扶老携幼,露宿于堤岸之上,食不果腹,衣衫褴褛。老的老,小的小,都眼巴巴望着滔滔洪水和支离破碎的家,满眼皆是绝望和无助。那一幕幕,至今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心中便觉锥心之痛。”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声音带着无力感,“彼时,我一心想要疏浚河道、修筑堤堰,竭力想要护佑一方百姓。天灾浩荡,人力终究有限,但我也相信,天灾无情,人道有情,共渡难关,再重建家园。
亲眼见过黎民遭此苦难,我才真正懂得,所谓民心,从来不是书籍里那般,空口白话,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和安身立命,得民心,更不是空言教化,而是要实实在在护他们生计。”
这番话,赵雍没有用“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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